“順風號”的三面帆吃飽了從地中海上吹來的西北風,船首劈開深藍色的海浪,沿著小亞細亞半島崎嶇的南部海岸線平穩地向東南方向航行。
天空湛藍,陽光熾烈,海風帶著與黑海和愛琴海截然不同的、更乾燥炎熱的氣息。
唐天河站在船尾甲板上,看著身後漸漸模糊的達達尼爾海峽方向,伊斯坦布林的喧囂和陰謀彷彿已被拋在了另一個世界。但他知道,前方的水域,只會更加複雜難測。
林海帶領的商務考察團已經北上前往蘇呼米,處理高加索那個棘手的港口問題。
而他此行波斯灣,目標更為深遠:摸清英國人的真實意圖,尋找波斯王子卡姆蘭失蹤檔案的線索,評估荷蘭人合作的可能性,並設法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為聖龍商會找到立足點和機會。
航行是漫長而平靜的。唐天河沒有浪費時間,他仔細研讀了帕麗和賽琳娜夫人提供的關於波斯灣沿岸各股勢力的詳細報告。
從奧斯曼帝國名義上控制的巴士拉、祖巴爾,到阿拉伯半島上若即若離的各個酋長國,再到波斯本土的沿海省份,以及像幽靈一樣遊弋在外的英國東印度公司艦隊。
錯綜複雜的部落忠誠、宗教派別、歷史恩怨和現實利益交織在一起,遠比相對清晰的歐洲國際關係更加微妙和危險。
“順風號”先後停靠了奧斯曼帝國在地中海東岸的重要港口亞歷山大勒塔和的黎波里。
唐天河以商會高階執事的身份,會見了當地的聖龍代理商,視察了倉庫,聽取了關於棉花、羊毛、穀物和香料貿易的彙報,也瞭解了奧斯曼地方官員的貪婪程度、當地部落武裝的動向,以及英國、法國商人日益頻繁的活動。
情況不容樂觀,奧斯曼帝國的控制力在這裡已顯疲態,地方勢力坐大,歐洲列強的觸角正趁機深入。
經過十幾天的航行,海岸線的景色開始變得單調,黃沙漫天的景象逐漸取代了青翠的山巒。
空氣變得極其悶熱潮溼,預示著即將進入波斯灣。終於,在一天清晨,瞭望哨發出了呼喊:“左舷!陸地!是阿拉伯河三角洲!”
巴士拉城就坐落在阿拉伯河畔,是奧斯曼帝國在波斯灣頭最重要的港口和行政中心。
被無盡的棕櫚樹林環繞,土黃色的建築群在烈日下蒸騰著熱氣,河道中擠滿了各式各樣的船隻,從巨大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到小巧的獨桅帆船,喧鬧而富有生氣。
碼頭上,頭纏紅白格頭巾、身穿白色長袍的阿拉伯勞工,穿著奧斯曼軍服計程車兵,以及來自印度、波斯、甚至東非的商人摩肩接踵,空氣中瀰漫著香料、椰棗、魚腥和牲畜糞便混合的濃烈氣味。
唐天河受到了巴士拉總督,一位名叫易卜拉欣帕夏的奧斯曼高階官員的禮節性接見。接見在河邊相對涼爽的總督府進行。
易卜拉欣帕夏是個身材肥胖、面色紅潤的中年人,穿著華麗的奧斯曼官袍,但眼神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和疲憊。
對唐天河的到來表示歡迎,對聖龍商會帶來的精美絲綢、瓷器和據說效能優越的武器樣品讚不絕口。
“唐先生,巴士拉歡迎一切誠實的商人。”易卜拉欣帕夏用鑲嵌寶石的銀盃喝著冰鎮的果子露,“這裡的椰棗、羊毛和珍珠,都是上等貨色。只要遵守蘇丹的法令和繳納合理的稅款,你們的生意一定會順利。”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聲音壓低了些,“不過,近來海灣不太平靜。尤其是南邊,那些英國人的船,越來越……活躍了。他們在科威特、巴林,甚至馬斯喀特,影響力越來越大,有時候……不太把我們放在眼裡。”
語氣中流露出對英國勢力擴張的擔憂和無力感。
唐天河微微欠身:“總督閣下,穩定的環境是貿易的基石。聖龍商會願意加強與巴士拉的直接貿易,我們可以提供更優惠的價格和更可靠的貨源。
此外,為了保障我們共同投資的安全,我們也可以向總督閣下提供一批最新式的燧發槍和輕型火炮,用於加強港口的防禦力量,震懾那些不守規矩的人。”
易卜拉欣帕夏的眼睛亮了一下,顯然對武器援助很感興趣,但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含糊地表示會“認真考慮”。
離開總督府,唐天河在林海和幾名護衛的陪同下,漫步在巴士拉繁忙的集市上,感受著這座城市的脈搏。就在他在一個香料攤前駐足時,一個略帶驚喜的熟悉聲音在身後響起:“唐先生?真是意想不到的邂逅!”
唐天河轉過身,看到塞西莉亞·貝利尼夫人正站在不遠處,她穿著一身適合旅行的米白色亞麻長裙,戴著一頂寬簷草帽,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笑容,身邊跟著幾位學者模樣的人。
“貝利尼夫人?”唐天河也露出適當的意外表情,“沒想到在巴士拉能遇到您。”
“是啊,真是奇妙的緣分。”塞西莉亞走上前,優雅地伸出手,“我隨一個法國的學術考察團而來,準備考察一些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遺址。這裡的風沙和古蹟一樣令人著迷。”
她看了一眼唐天河身邊的護衛和集市環境,邀請道:“這裡太嘈雜了,不如明天我帶您去看看著名的巴士拉古城牆遺蹟?雖然殘破,但夕陽下的景色非常壯麗。”
唐天河欣然應允。
第二天傍晚,在殘陽如血、將古老土牆映照成金紅色的古城牆遺址上,塞西莉亞彷彿不經意地提起:“說起來也巧,昨天英國駐巴士拉的領事約翰遜先生也邀請了總督參觀他們的新船,‘赫克託’號,就停在外海。
聽說這是一艘非常漂亮的巡航艦,裝備精良。約翰遜領事還向總督保證,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艦隊將致力於維護整個波斯灣的‘航行自由與貿易安全’。”
她語氣輕鬆,如同在談論一件社交趣聞,但“航行自由與貿易安全”這幾個詞,卻帶著一絲微妙的諷刺。
這個機會唐天河自然不會錯過。透過易卜拉欣帕夏的安排,他第二天獲准登上了停泊在巴士拉外錨地的“赫克託”號。
英國東印度公司的這位船長是個身材高大、臉色紅潤、留著濃密絡腮鬍的典型英國海軍軍官,言語間帶著不列顛人的自信與傲慢。
他頗為自豪地帶領唐天河參觀了這艘六級巡航艦,指向擦得鋥亮的黃銅火炮、整齊堆放的彈藥和索具完備的帆纜。
“唐先生,你看,”船長拍著一門二十四磅炮的炮身,“‘赫克託’號雖然不算最大,但在波斯灣,她的速度和火力足以應對任何威脅。我們公司的艦隊正在這一帶建立更有效的巡航體系,確保所有守法商人的安全。”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當然,對於那些……不守規矩的船隻,我們也會堅決處理。”
唐天河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這艘船保養得極好,水手訓練有素,但他注意到,它的帆裝經過了一些調整,似乎更強調在風況多變、水域相對狹窄的波斯灣的機動性,而且艦首還加裝了兩門用於近戰的大口徑卡隆炮。
這顯然是一艘為特定戰場環境最佳化過的戰艦。
“很出色的戰艦,船長先生。”唐天河用流利的英語回答,並準確地說出了主炮的大致射程和幾種常見彈藥的特性,“這樣的火力,確實能有效維護秩序。”他的專業程度讓船長略微收起了些許輕視。
參觀結束後,在乘小艇返回巴士拉碼頭的路上,唐天河還在回味“赫克託”號帶來的壓迫感。
馬車剛在寓所前停穩,一個穿著本地人服裝、用頭巾半遮著臉的身影突然從角落竄出,迅速將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塞進唐天河手中,用帶著濃重波斯口音的阿拉伯語急促地低語了一句:
“卡姆蘭王子的遺產……關乎海灣的未來……”不等唐天河反應,那人便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消失在昏暗的街巷中。
回到房間,唐天河屏退左右,小心翼翼地開啟油布包裹。裡面是幾份檔案:一份是波斯文寫就的、關於卡達半島西岸某處土地的古老地契副本;一份是模糊的葡萄牙文貿易特許狀,似乎授權在某處海岸建立商站。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張手繪的、極為簡陋的波斯灣北部地圖,其中一個粗糙的箭頭指向卡達半島西側一片沒有任何標註的海岸線,旁邊用波斯文和葡萄牙文混合標註著一個詞:“甜水”。
卡姆蘭王子……他溺亡前在尋找甚麼?甜水?在這片極度缺水的荒漠海岸,淡水意味著生命,也可能意味著……某種戰略支點?
就在這時,侍衛敲門送來一封剛剛透過本地信使送來的急信,發信人是留在阿巴斯港的荷蘭代表範·德·維爾德。信的內容簡短而驚心:
“急!英國東印度公司艦隊今日在霍爾木茲海峽以搜查走私為名,扣押包括兩艘與貴會有貿易往來的阿拉伯帆船在內的多艘商船,局勢緊張,商路恐將中斷。速決斷。”
唐天河將目光從信紙移到桌上那張簡陋的地圖上,手指輕輕點在那個標註著“甜水”的位置。
“準備船隻,”他對聞聲進來的林海說,“我們不去阿巴斯港了。改變航線,向南,去卡達海岸。”
幾乎同時,侍從又送來一張便條,是塞西莉亞夫人優雅的筆跡:“聽聞南方海域風波驟起,探險似乎更添趣味。不知是否有幸,能與您的船隊同行一程?我對沙漠與海洋交界處的‘地質構造’頗感興趣。”
唐天河將便條揉成一團,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回覆塞西莉亞夫人,”他沉聲道,“海上風浪險惡,夫人金枝玉葉,恐有不妥。若執意同行,一切風險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