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林的喧囂似乎被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海風吹散了些許,但託普卡帕宮金碧輝煌的議事廳內,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種經過激烈博弈後的疲憊與謹慎的平靜。
厚重的鑲金大門緩緩開啟,參與談判的各國使節和奧斯曼帝國的高官重臣們魚貫而出,臉上帶著或矜持、或滿意、或隱忍的複雜表情。
沙俄特使沃爾科夫伯爵仔細地將羊皮紙捲起的條約文字收入一個精緻的檀木匣中,與身旁的副手低聲交談,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新任奧斯曼海軍大臣尼科洛斯身著一襲深藍色的高階官袍,與幾位大維齊爾派系的核心成員走在一起,他面色平靜,但眼神深處卻透著一絲如釋重負和新的憂慮。
代表著波斯利益的觀察員,地位尷尬,未能成為簽字方,面無表情地匆匆離去。
《君士坦丁堡條約》正式簽署了。這份用華麗奧斯曼土耳其文、俄文和法文寫就的檔案,在無數雙眼睛的見證下,加蓋了蘇丹和沙皇的印璽。
條約的核心內容是:奧斯曼帝國與沙俄帝國達成暫時和解,雙方軍隊從現有接觸線後撤一定距離,並在波斯北部劃定一條沿庫拉河走向的大致勢力分界線,奧斯曼承認沙俄對高加索部分地區的“特殊利益”,沙俄則默許奧斯曼在波斯西北部的主導權。
條約中還包含了一些關於貿易、遣返俘虜和限制邊境衝突的條款。
表面上看,劍拔弩張的局勢得到了緩和,和平降臨了。
訊息透過加密的電報線路,迅速傳到了遠在裡海南部、正駛向波斯灣的唐天河手中。
他坐在“遠行者號”的船長室裡,看著譯電員剛剛抄寫好的條約摘要,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紙上的和平。”他將電文紙放在鋪著海圖的桌面上,用手指點了點,“墨水還沒幹,血就要流了。”
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條約的墨跡未乾,甚至還沒等正式文字送達前線,戰爭的機器就已經換了一種方式重新開動。
沙俄高加索軍團和奧斯曼安納托利亞東部集團的指揮官們,幾乎同時接到了來自聖彼得堡和伊斯坦布林的密令:
立即在所“獲得”的新勢力範圍內,展開“肅清行動”,剿滅一切不服從的地方部落武裝和仍效忠波斯的殘餘勢力,鞏固統治,造成既成事實。
戰報開始像雪片一樣,透過聖龍商會建立的情報網路,彙集到唐天河這裡。
沙俄軍隊從第比利斯和傑爾賓特等據點出發,向庫拉河南岸的山地推進,試圖清剿那些桀驁不馴的高加索山民部落。
然而,進展遠非預想中順利。部落戰士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化整為零,不斷襲擊俄軍的補給線和孤立據點。
他們使用的武器明顯比以往精良,燧發槍的射擊聲更加密集和精準,甚至出現了幾次小規模但有效的伏擊,導致俄軍前鋒部隊遭受了不小的損失,一名校級軍官陣亡。
沙俄軍隊慣用的大兵團壓進戰術,在崎嶇的山地中顯得笨拙而低效。
幾乎是同樣的劇本,在奧斯曼那邊上演。奧斯曼軍隊進入庫爾德斯坦山區後,立刻遭到了當地庫爾德部落的激烈抵抗。庫爾德騎兵神出鬼沒,襲擊落單的巡邏隊。
更讓奧斯曼指揮官頭疼的是,抵抗者使用了一種可怕的燃燒武器,裝在陶罐裡投擲,粘稠的火焰難以撲滅,數次焚燬了重要的糧草轉運站,造成大量傷亡和物資損失。
奧斯曼軍隊的推進速度緩慢,傷亡數字不斷上升,後勤壓力巨大。
“遠行者號”的船長室內,唐天河將兩份分別來自沙俄高加索總督和奧斯曼東部帕夏轄區的戰況簡報並排放在一起。
林海站在一旁,看著唐天河用紅筆在兩份報告上圈出相似的詞語:“遭遇頑強抵抗”、“補給線受襲”、“傷亡超出預期”、“急需特效裝備以應對非對稱作戰”。
“看來,我們之前‘贊助’的小玩意兒,效果還不錯。”唐天河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嘲諷。他之前透過不同渠道,向高加索山民和庫爾德人提供了一批武器和戰術建議,包括如何利用地形打游擊,以及簡易燃燒瓶的改進配方。
就在這時,通訊官送來了兩封加密等級極高的密信。一封來自沙俄高加索總督的私人代表,另一封則蓋著奧斯曼東部帕夏的隱秘印章。唐天河示意林海譯讀。
兩封信的內容,驚人地相似。
沙俄總督在信中抱怨山區清剿異常困難,部落武裝得到了“不明來源”的先進武器和戰術指導,委婉地詢問“神通廣大的唐先生”是否有辦法提供一些更適合山地作戰的輕型火炮、射程更遠的步槍,以及能否共享一些關於抵抗軍活動區域的“準確情報”。
奧斯曼帕夏的信則更加直白,描述了燃燒武器帶來的恐慌,迫切希望獲得有效的防火裝備、能夠快速機動的騎兵部隊所需的卡賓槍,以及“任何能幫助識別和清除那些狡猾的庫爾德匪徒”的方法。
“呵,”唐天河將兩封信並排攤開,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一邊在條約上簽字劃分勢力範圍,一邊又偷偷向同一個軍火商求購武器去鎮壓自己地盤上的反抗者。這就是大國政治的體面。”
林海低聲問:“先生,我們該如何回覆?”
“回覆?當然要回復。”
唐天河站起身,走到舷窗邊,望著窗外蔚藍的波斯灣海水,“客戶有需求,我們就要提供服務。告訴娜塔莉,讓她協調技術部門,根據高加索山地和安納托利亞東部的地形特點,設計兩套‘平叛特供’裝備方案。
山地版行動式輕型迫擊炮(超輕型曲射炮)、狙擊型線膛槍和山地載具;東部版側重騎兵卡賓槍、防火毯和高效燃燒彈。
同時,讓我們在那兩個地區的情報網動起來,可以提供一些……經過篩選的、無關痛癢的情報,但要價不能低了。”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記住,賣給雙方的東西,在關鍵效能上要有微妙的區別,確保他們互相消耗,但又不至於一方迅速崩潰。我們要的是長期的……合作關係。”
“明白了,先生。”林海記錄下指令。
正當唐天河開始口述給娜塔莉的具體指示時,通訊官再次敲門進來,遞上一封來自伊斯坦布林的、使用艾莉芙的專屬密碼加密的電報。
唐天河譯讀後,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表情。
電文內容是:“大維齊爾閣下對您在此前……特殊時期所展現的‘剋制’與‘溝通渠道’的價值表示讚賞。
他希望以非正式的方式,邀請您在不遠的將來訪問伊斯坦布林,以鞏固雙方來之不易的友誼,並就地區穩定與商業合作進行更深入的探討。
另,請注意,法國大使館近期似乎對您的動向,特別是可能的訪土行程,表現出不同尋常的關注。”
大維齊爾的感謝和邀請在意料之中,尼科洛斯出任海軍大臣必然在其中發揮了作用。但這法國人的突然關注,卻是一個需要警惕的新變數。
唐天河將電文收起,對林海說:“給艾莉芙回電:感謝大維齊爾閣下的盛情,待此間波斯灣事務初步理順,我必當安排時間拜訪。請她轉達我的問候,並留意法國方面的進一步動向。”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目光從黑海-高加索區域移開,向南落在那片形似巨大漏斗的波斯灣及更廣闊的印度洋上。
奧斯曼與沙俄的暫時緩和,並不意味著和平,只是將激烈的爭奪轉向了更隱蔽的層面和更遙遠的舞臺。
而這裡,波斯灣,即將成為下一個風暴眼。
“告訴船長,加快航速。”唐天河轉身,語氣果斷,“我們要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在布什爾港落下第一顆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