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拉罕克里姆林堡深處,一間沒有窗戶、牆壁厚實的石室內,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唯一的光源來自桌上一盞巨大的銀製燭臺,跳動的火焰在三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沙俄裡海區艦隊司令安德烈·伊萬諾夫中將穿著筆挺的深藍色海軍禮服,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鋪在桌上的巨大里海地圖。
波斯特使米爾扎·阿里汗,一位留著修剪整齊的黑鬚、眼神精明沉穩的中年人,穿著華麗的波斯絲絨長袍,正襟危坐,指尖捻著一串琥珀念珠。
唐天河坐在主位,神色平靜,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厚重的橡木門外,由伊萬諾夫最信任的哥薩克衛兵把守,確保此次密談絕無洩露之虞。
“奧斯曼人這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伊萬諾夫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他粗壯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那個剛剛被襲擊的土庫曼部落位置,“越過邊界上百里,燒殺搶掠!
如果我們沒有任何反應,下一個遭殃的就是我們在伏爾加河下游的定居點,或者波斯北方的城鎮!易卜拉欣那個瘋子就是想逼我們動手!”
米爾扎·阿里汗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謹慎:“將軍的憤怒可以理解。但波斯歷經戰亂,民生凋敝,蘇丹陛下渴望的是和平與喘息之機。
若因此事與奧斯曼全面開戰,恐怕……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懷。”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唐天河一眼,顯然擔心被當槍使。
“全面開戰,對誰都沒有好處。”唐天河適時開口,聲音平穩,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奧斯曼人此舉,與其說是想開啟大戰,不如說是一次危險的訛詐。
他們在邊境吃虧後,想用這種卑劣手段挽回顏面,並試探沙俄和波斯的反應。如果我們示弱,他們只會得寸進尺。”
他站起身,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劃出幾條線:“但我們也不必立刻投入大軍,正中其下懷。我有一個方案,或許可以既展示我們的決心和力量,又將衝突控制在有限範圍內,避免局勢失控。”
伊萬諾夫和阿里汗都向前傾身。
“反擊是必須的,但方式要巧妙。”
唐天河的紅筆點在被襲擊的部落和阿什哈巴德部的位置,“由我的商會出面,向受襲的部落提供補償,並武裝他們,同時聯合穆拉特酋長的阿什哈巴德部,以及其他對奧斯曼不滿的土庫曼部落,組成一支復仇聯軍。
他們對地形熟悉,行動迅捷,以‘部落仇殺’的名義,對越境的奧斯曼騎兵及其後勤線進行報復性襲擊。這在外交上,可以解釋為地方部落間的衝突,與沙俄和波斯官方無關。”
他的藍筆指向沙俄與奧斯曼的漫長陸地邊界線:“與此同時,伊萬諾夫將軍,您的裡海艦隊和邊境守備部隊,舉行一次大規模的、公開的‘軍事演習’。
艦隊在裡海北部巡弋,陸軍在邊境關鍵隘口集結,展示肌肉,作出威懾姿態。讓奧斯曼人明白,如果他們敢將衝突升級,就要面對沙俄正規軍的怒火。”
最後,他看向阿里汗:“特使閣下,波斯方面無需直接出兵,但可以提供關鍵的情報支援——奧斯曼邊境部隊的部署、補給路線。
同時,在輿論上譴責奧斯曼的侵略行徑,呼籲國際社會關注。並且,秘密提供一些糧食和藥品給受襲的部落,彰顯波斯的道義立場。”
他放下筆,總結道:“這樣一套組合拳,既狠狠回擊了奧斯曼的挑釁,讓其付出代價,又避免了將波斯完全拖下水,也給沙俄保留了外交回旋餘地。
我們要傳遞的資訊是:這片土地不是可以隨意撒野的地方,但我們仍然願意遵守遊戲規則。”
密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伊萬諾夫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精光閃爍,顯然在權衡。阿里汗則捻動念珠的速度更快了,顯然在評估風險。
“部落武裝……可靠嗎?他們的戰鬥力……”伊萬諾夫有些疑慮。
“只要裝備精良,指揮得當,草原騎兵的戰鬥力不容小覷。”唐天河肯定地說,“而且,他們是為了自己的牧場和血仇而戰,士氣高昂。我剛剛與阿什哈巴德部達成協議,可以提供一批急需的物資和武器。”
阿里汗抬起頭,看著唐天河:“唐先生,您的計劃很大膽。但如何確保衝突不會失控?又如何防止奧斯曼人將部落的報復直接歸咎於波斯,進而擴大戰事?”
“所以需要精確的情報和快速有力的打擊。”唐天河迎上他的目光,“一擊即退,消滅其有生力量後迅速分散,讓奧斯曼人找不到明確的報復目標。
同時,沙俄的軍事威懾必須真實有效,讓伊斯坦布林的那位帕夏明白,擴大沖突的代價他承受不起。
至於歸咎……只要波斯不公開派兵,奧斯曼缺乏直接證據,國際社會也不會相信他們的一面之詞。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們需要讓奧斯曼宮廷內部的主和派,有理由和證據去攻擊易卜拉欣帕夏的冒險政策。這次邊境事件,本身就是他決策失誤的證明。”
這句話似乎打動了阿里汗,他緩緩點頭:“如果真能控制住規模,並有效打擊奧斯曼的氣焰,對我國確實有利。我會盡快請示蘇丹陛下。”
就在這時,密室外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伊萬諾夫的一名副官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遞上一張清單。伊萬諾夫臉上瞬間露出驚喜之色,他接過清單,快速瀏覽後,重重拍在桌子上,聲音洪亮:“好!太好了!”
他興奮地對唐天河和阿里汗說:“剛接到碼頭報告,‘北風計劃’的船隊,已經趁夜安全抵達!第一批貨物,二十門新式野戰炮,五百支米尼彈線膛槍,還有配套的彈藥和配件,全部完好無損!正在秘密卸船!”
這個訊息如同給密談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阿里汗眼中也閃過驚訝和一絲放鬆,聖龍商會展現出的強大運輸和執行能力,無疑增加了這個計劃的可行性。
伊萬諾夫更是信心大漲,有了這批急需的先進裝備,他的部隊底氣更足了。
“既然貨物已經到了,事不宜遲。”唐天河趁熱打鐵,“我建議,立即開始行動。伊萬諾夫將軍,演習可以儘快籌備。阿里汗特使,請您儘快與國內溝通。我這邊,會立刻聯絡穆拉特酋長,並調配物資和武器。”
三方最終達成口頭秘密協議:沙俄負責軍事威懾,波斯提供情報和道義支援,聖龍負責武裝和協調部落武裝進行有限反擊。作為回報,波斯原則上同意在未來的礦產開發中給予聖龍優先權,沙俄則預設聖龍在裡海東岸的特殊利益。
密談結束,伊萬諾夫和阿里汗各自匆匆離去,分頭準備。
唐天河回到他在城堡內的臨時書房,立即透過大功率無線電發報機,向遠在裡海東岸的穆拉特酋長髮出了加密指令:“獵物已入圈,鷹群可集結。利爪與美食即刻送達。”
然而,就在他剛下達完指令,準備進一步籌劃武器分發和後勤路線時,林海神色凝重地送來一封剛剛傳來的加密急電。電文來自留守伊斯坦布林的賽琳娜,用的是最高階別密碼。
唐天河快速譯讀出內容,眉頭微微蹙起。
電文很短,但資訊驚人:“尼科洛斯處境危險。檔案室守衛突增,其心腹書記官科斯塔斯今晨被捕,罪名是‘竊取國家機密’。懷疑內部清洗開始,目標或是拔除尼科洛斯羽翼。下一步行動,請指示。”
伊斯坦布林的情勢急轉直下。易卜拉欣帕夏顯然察覺到了內部的暗流,開始先發制人,清除潛在的威脅。尼科洛斯這枚關鍵的棋子,岌岌可危。
如果尼科洛斯倒下,不僅扳倒易卜拉欣的計劃受挫,他們在奧斯曼宮廷內的情報來源和潛在盟友也將遭受重創。
唐天河走到窗邊,望著伏爾加河上瀰漫的晨霧。裡海東岸的棋剛落下,伊斯坦布林的棋盤又風雲突變。他必須同時應對兩線危機。
“回覆賽琳娜,”他沉思片刻,對林海下令,“暫緩一切與尼科洛斯的直接聯絡,啟用備用安全通道。讓她設法查清科斯塔斯被關押的地點和安全狀況,但絕不可輕舉妄動。
告訴艾莉芙,動用一切隱蔽手段,散佈訊息,暗示此次逮捕是易卜拉欣排除異己、打擊忠良的行為,設法在宮廷和軍隊中製造輿論壓力。”
他需要時間,需要裡海東岸的有限衝突儘快取得成果,向伊斯坦布林施加壓力,也為尼科洛斯那邊爭取周旋的空間。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敲響,娜塔莉的加密電文也到了,內容是關於“幽靈船隊”後續物資的排程安排,以及……帕麗從波斯內陸輾轉送來的一封密信。
唐天河展開帕麗的密信,信中的內容讓他目光一凝。
帕麗在信中提到,她透過姐妹會的秘密網路,成功接觸到了波斯國王塔赫馬斯普二世一位同父異母的弟弟,卡姆蘭·米爾扎親王。
這位親王因早年權力鬥爭失敗而被邊緣化,居住在波斯南部瀕臨波斯灣的設拉子,但他手中仍掌握著波斯灣北部沿岸部分港口和部落的潛在影響力,並且對發展與“來自東方的海上強大力量”的貿易,抱有極大的興趣。
帕麗認為,這是一個將觸角伸向波斯灣、進而連線印度洋航線的絕佳機會。
信紙在唐天河指間輕輕摩挲。波斯灣,印度洋的門戶,遠比裡海更加廣闊和富有戰略價值的舞臺。
卡姆蘭親王,一個失勢但可能擁有地方實權的親王,或許能成為開啟那扇門的鑰匙。
他走到牆邊那張覆蓋了整面牆壁的世界地圖前,目光從裡海向東移動,越過波斯高原,最終落在那片形狀如同巨大漏斗的波斯灣上。局勢雖然錯綜複雜,危機四伏,但機遇的大門,似乎也正在一扇接一扇地開啟。
“回覆帕麗,”他沒有回頭,對林海說道,“原則上同意接觸卡姆蘭親王。但務必謹慎,查明其真實意圖和實力。
告訴他,聖龍商會對一切互利的貿易都持開放態度,尤其是……能連線東西方的海上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