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金屬大門在身後無聲關閉,將外界的喧囂、猜疑和刀光劍影徹底隔絕。門內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凝固了時間、充斥著柔和白光與低沉機械嗡鳴的世界。
唐天河和索菲亞站在空曠的圓形大廳中央,腳下是光可鑑人的金屬地板,倒映著他們略顯凌亂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涼的氣息,與門外高加索山地的塵土和血腥味形成鮮明對比。
大廳中央,那個懸浮的藍色全息投影球緩緩旋轉,球體內精細的地球模型上,數十個光點如同星辰般明滅閃爍。
索菲亞·麥金託什快步走到投影前,碧藍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個位於他們腳下的、異常明亮的白色光點,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全球監控網路節點……啟用的觀測站……”她低聲重複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種子’……難道是指這個龐大的監控系統本身?或者……是這個觀測站所‘觀測’的東西?”
她猛地轉頭看向唐天河,目光銳利如刀,“你到底是甚麼人?為甚麼這裡的系統會識別你為‘專案監督者’?”
唐天河沒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這陌生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環顧四周,大廳的弧形牆壁光滑無縫,看不到任何明顯的門或控制面板。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坦誠,目光與索菲亞對視,“我從未見過這個地方。至於‘監督者’……或許是個錯誤,或許……與我的一些‘特殊際遇’有關。”他巧妙地避開了“系統”的存在,將原因歸於模糊的“際遇”。
索菲亞顯然不信,但她沒有追問,眼下顯然有更緊迫的事情。
“主控介面在哪裡?我們必須弄清楚這個設施的狀況和目的,還有能源……”她的話音未落,大廳內的白光突然閃爍了幾下,變得有些昏暗,低沉的機械嗡鳴聲也出現了細微的、不穩定的雜音。
“警告:地熱核心能量低於維持閾值。備用能源即將耗盡。預計完全停機時間:71小時58分22秒。”一個冰冷的、非男非女的電子合成音在大廳中響起,來源似乎是四面八方。
能源危機!兩人臉色同時一變。
“找控制室!”索菲亞當機立斷,開始沿著牆壁快速摸索探查。唐天河則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全息投影上。他嘗試著伸手觸碰那個代表此地的白色光點。
當他的指尖接觸到投影表面的瞬間,投影球光芒一閃,球體內的地球模型瞬間放大,變成了整個設施的三維結構圖,不同區域用不同顏色標註,旁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大多是亂碼和錯誤提示,但仍有部分可以識別。
“這邊!”唐天河根據結構圖的指引,快步走向大廳一側的牆壁。當他靠近時,牆壁上一塊區域無聲地滑開,露出了後面一條明亮的通道。
索菲亞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立刻跟上。通道兩側是類似休眠艙的設施,但大多艙門開啟,內部空無一物,積著薄薄的灰塵。
他們找到了圖書館,裡面是成排的金屬架,上面插著類似水晶薄片的儲存介質,但絕大多數表面黯淡無光,顯然已經損壞。在少數幾個還有微弱光芒閃爍的終端上,唐天河快速瀏覽著殘存的碎片化資訊。
他看到了一些令人心悸的詞語:“文明迭代實驗”、“觀測者協議”、“種子投放與適應性監測”……還有一份殘缺的記錄提到了“13號實驗體:泛靈論融合適應性測試,地點:北美東南部,部落:切諾基”。
這些資訊如同碎片,拼湊出一個遠超他想象的、關於地球和人類文明的宏大而可怕的背景。
最終,他們找到了主控室。這裡相對完整,巨大的環形控制檯上佈滿了熄滅的指示燈和破損的螢幕。只有中央一塊主螢幕還亮著,顯示著設施的結構圖和不斷減少的能源讀數。
“能源來自地熱,但轉換系統出了故障。”索菲亞快速檢查著控制檯,她的動作熟練,顯然受過相關訓練,“冷卻迴圈失效,導熱管大面積腐蝕,核心溫度過高啟動了保護性停機。
必須修復,否則一旦能源徹底耗盡,生命維持系統停止,防禦系統崩潰,外面那些人衝進來,後果不堪設想。”
接下來的幾十個小時,成了與時間賽跑的生死考驗。索菲亞憑藉“本影會”對類似遠古遺蹟的有限知識,試圖重啟系統。
唐天河則發揮他來自未來的、對基本原理的理解和強大的動手能力,以及“系統簽到”偶爾獲得的材料分析輔助,解決一個個棘手難題。
最危險的時刻發生在修復一條深埋在設施底層、嚴重腐蝕堵塞的主導熱管道時。標準疏通工具無效,索菲亞一籌莫展。
唐天河卻利用在圖書館殘存化學品倉庫找到的幾種看似無關的試劑,現場調配出一種強效但溫和的有機酸溶劑,並設計了一個巧妙的液壓脈衝裝置,利用壓力差和化學腐蝕相結合,成功清除了堵塞物。
當他滿身油汙和汗水,從管道檢修口鑽出來時,索菲亞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懷疑和優越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一絲敬佩的認可。
“你……到底從哪裡學來的這些?”她忍不住問道。
“生存。”唐天河抹了把汗,言簡意賅。
經過數次驚險的嘗試,當唐天河冒險手動扳動最後一個卡死的、連線著地熱泵的核心閥門,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震動和巨大的金屬摩擦聲,整個設施的燈光猛地亮了一下,隨後穩定下來。
主控螢幕上,能源讀數停止了下跌,開始極其緩慢地回升,最終穩定在了一個危險的5%水平。
“地熱系統恢復至最低執行功率。生命維持系統穩定。防禦屏障能量水平:極低。歡迎回來,監督者唐天河,臨時訪問員索菲亞·麥金託什。”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雖然依舊冰冷,但似乎少了一絲急促。
危機暫時解除,兩人癱坐在控制室的地板上,精疲力盡。沉默片刻後,索菲亞率先開口,語氣正式了許多:“唐先生,儘管仍有疑問,但你的能力和……價值,超出了我的預期。
我代表‘本影會’,正式提議:基於你已被設施識別為‘監督者’這一既成事實,以及我們共同維護此遺蹟避免其落入錯誤之手的共同利益,我們締結臨時同盟。”
“同盟內容?”唐天河問。
“你協助我徹底調查並安全封存此設施,在‘本影會’後續處理隊伍到達前,共同守護此地。作為回報,‘本影會’承認你對此設施的‘臨時監督權’,允許你在我的監督下,有限度地訪問非核心技術資料庫。
同時,在外部事務上,‘本影會’可以在不違背核心原則的前提下,為你提供一定程度的資訊支援和……有限庇護,例如,應對‘光明會’某些激進派系的威脅。”索菲亞清晰地說道,“這是契約。”
她再次拿出那張特製的銀紙和光墨筆。
這一次,唐天河沒有猶豫。他仔細閱讀了條款,確認沒有陷阱後,接過筆,在指定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流光閃爍,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將協議鎖定。
協議達成,氣氛緩和了許多。索菲亞開始利用“本影會”的許可權,嘗試下載和解析設施資料庫中的非核心資料。而唐天河則抓緊時間,在主控AI的有限配合下,訪問了技術藍相簿。
他快速篩選、下載了幾份對他當前發展至關重要的技術資料:一份關於轉爐鍊鋼的改進工藝圖,一份基於顯微鏡觀察繪製的、標識了幾種常見致病菌形態的圖鑑及簡要培養說明,還有一份無線電收發報機的設計圖。
這些知識超越時代,但以18世紀中後期的工業基礎,經過努力是有可能實現的。
他還悄悄複製了主控臺上一塊不起眼的、閃爍著微光的六菱形晶片,那是AI識別出的“監督者許可權金鑰”。
“我們必須離開了。”索菲亞關閉了資料介面,神色凝重,“能源只能維持不到三十天。‘本影會’的支援最快也要幾個月後才能抵達。而且,我們進來的動靜太大,外面的人不會一直等下去。”
“有撤離路線嗎?”唐天河問。
主控AI響應:“檢測到緊急疏散通道。出口座標:北緯43.2°,東經41.7°,位於地表十公里外,標記為‘備用出口阿爾法’。警告:出口區域感測器顯示有本地人類生命活動跡象。通道需手動開啟,開啟後將無法從外部關閉。”
全息地圖上出現了一條蜿蜒的隧道,終點指向一個位于山谷另一側的山洞。
“哥薩克部落的領地……”索菲亞看著座標,眉頭微蹙,“那片區域是沙俄哥薩克和當地山民混居的地方,關係複雜,對陌生人極不友好。”
就在這時,索菲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巧的、如同懷錶般的裝置發出了急促的滴滴聲。
她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難看:“是‘本影會’的緊急警報!光明會激進派……他們偵測到了這裡能源重啟的波動!正在快速朝這個方向移動!預計抵達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雙重危機!外部是虎視眈眈的三大帝國勢力和即將到來的光明會強敵,內部是即將耗盡能源的脆弱遺蹟。
“沒時間猶豫了,走緊急通道!”唐天河果斷決定。
他們最後檢查了攜帶的物品,唐天河的技術資料晶片和許可權金鑰,索菲亞的“本影會”裝備和下載的資料卡。索菲亞啟動了主控臺上的封存程式,一道道厚重的金屬閘門開始落下,將核心區域隔離。
跟著主控AI的指引,他們進入了一條狹窄而陡峭的金屬通道,依靠牆壁上應急燈的微弱光芒前行。通道漫長而壓抑,只有兩人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一個小時後,前方出現了向上的階梯和一道類似的金屬氣密門。索菲亞按照AI的指示,在門邊的控制面板上輸入了一串複雜的程式碼。
“嗡——!”
氣密門緩緩向一側滑開,刺眼的自然光和帶著青草與牲畜氣味的新鮮空氣瞬間湧了進來。兩人眯起眼睛,適應著光線。門外是一個不大的天然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擋。
唐天河撥開藤蔓,謹慎地向外望去。洞外是一片開闊的草原,遠處是連綿的群山,近處可見星星點點的牧民帳篷和裊裊炊煙。然而,還沒等他們看清周圍環境,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噠噠噠——!”
十幾名騎著健壯頓河馬的哥薩克戰士,如同旋風般衝到了山洞前,瞬間將出口團團圍住。他們穿著傳統的束腰長袍,戴著毛皮高帽,臉上帶著風霜和彪悍之色,手中的馬刀和長矛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為首的一名老者,鬍鬚花白,眼神銳利如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混雜著俄語和突厥語的方言,厲聲喝道:
“你們!從聖山裡出來的?說!是甚麼人?驚擾了祖先安眠之地,要麼留下等價的金子或你們的命,要麼就別想活著離開這片草原!”
與此同時,索菲亞手中的探測器再次發出了更加尖銳、連續的警報聲。她看了一眼螢幕,臉色煞白,壓低聲音對唐天河急道:
“東邊!大批人馬!距離不到五公里!速度很快……識別訊號確認,是光明會執行者!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