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梅爾要塞的撤退在夜色和濃霧的掩護下有條不紊地進行。士兵們沉默地搬運著最後的物資,工兵們在稜堡的支柱下、城門的鉸鏈處、甚至水井裡埋設炸藥和倒刺鐵藜。
唐天河站在殘破的城牆上,最後一次用望遠鏡觀察著遠處普魯士軍營連綿的燈火。
放棄這座浴血堅守的要塞是痛苦的,但死守下去,只會讓這支寶貴的機動力量被普魯士和即將到來的奧地利大軍徹底碾碎。
“報告總指揮!所有傷員和重要裝備已登船!爆破準備完畢!”工兵隊長滿身泥汙地跑來彙報。
唐天河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身邊幾位面色沉重的沙俄將領。
“執行焦土計劃。給腓特烈·威廉留一座徹底的廢墟。”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冷冽如刀,“我們要讓普魯士人每前進一步,都付出鮮血的代價。”
他轉身走下城牆,跨上戰馬。隨著他一聲令下,撤退的訊號火箭升上夜空。隊伍沉默地開拔,消失在通往東方的黑暗中。
在他們身後,梅梅爾要塞的方向傳來一連串沉悶的巨響,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個夜空,那座曾經阻擋了普魯士大軍多日的堅固堡壘,在自毀的爆炸中化為瓦礫和陷阱場。
撤退的路上,唐天河並未感到絲毫輕鬆。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攤開隨身攜帶的皮質地圖,目光在波蘭-立陶宛聯邦那片廣闊而色彩斑駁的疆域上逡巡。
這個國家貴族議會權力巨大,王權衰微,內部派系林立,正是可以利用的弱點。
“我們不能只被動防禦。”在臨時搭建的行軍帳篷裡,唐天河對圍攏過來的核心將領和聖龍商會的顧問們說,“普魯士和奧地利為甚麼敢聯手進攻?
因為他們認為俄羅斯孤立無援,波蘭要麼旁觀,要麼會被他們輕易拉攏或壓服。我們必須打破這個局面。波蘭,就是關鍵。”
他手指點向地圖上波蘭東部幾個大貴族的領地:“這些立陶宛和烏克蘭的大貴族,對華沙中央政權不滿,更恐懼普魯士和奧地利的擴張會侵蝕他們的傳統特權。
我們可以秘密接觸他們,提供他們無法拒絕的支援,金錢、武器,還有……來自聖龍聯盟的友誼和安全保障。”
“但這風險極大!”一位沙俄老將軍皺眉道,“波蘭人反覆無常,而且我們正在撤退,他們未必敢下注給我們。”
“所以,我們需要一份‘厚禮’,和一個讓他們不得不信的‘理由’。”
唐天河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信天翁’已經搞到了奧地利與普魯士私下討論的、關於第三次瓜分波蘭的備忘錄草案片段。雖然只是意向,但足以讓那些波蘭貴族心驚膽戰。”
他看了一眼隨行的商會財務官,“至於‘厚禮’……第一期可以提供相當於波蘭王室年收入三成的金幣,以及足夠武裝五個步兵團的先進燧發槍和野戰炮。後續視情況追加。”
計劃大膽而冒險。訊息透過加密電臺傳回聖彼得堡的夏宮時,引發了軒然大波。主和派的老臣們痛心疾首,認為這是將帝國的命運寄託於不可靠的波蘭人,是孤注一擲的瘋狂賭博。宮廷內爭論激烈。
深夜,伊麗莎白女皇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著唐天河詳細的計劃書和那份駭人聽聞的瓜分波蘭備忘錄抄件。
窗外是冰冷的冬夜,窗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她年輕卻已刻上憂慮痕跡的臉龐。她拿起一支羽毛筆,蘸了蘸墨水,卻久久沒有落下。
她知道唐天河的計劃風險有多大。一旦失敗,不僅會損失鉅額財富,更會徹底激怒波蘭,可能將其推向敵對陣營,俄羅斯將真正陷入四面楚歌的絕境。
但她也清楚,如果甚麼都不做,坐等普魯士和奧地利兩路大軍會師,俄羅斯同樣在劫難逃。
她想起了唐天河那雙總是充滿冷靜和自信的眼睛,想起了他一次次在絕境中創造的奇蹟。她想起了父親彼得大帝開拓疆土的雄心,也想起了母親臨終前將搖搖欲墜的帝國託付給她時的殷切目光。
“俄羅斯……不能亡在我手裡。”她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揮筆在計劃書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沉重的雙頭鷹國璽。
然後,她開啟一個鑲嵌著寶石的密匣,取出一枚雕刻著羅曼諾夫家族徽記的黃金鑰匙,遞給侍立在一旁的宮廷總管:
“開啟‘鷹巢’,取出裡面一半的金錠和寶石,立刻裝箱,由最忠誠的衛隊押送,秘密運往波蘭邊境,交給唐會長指定的人。”
“陛下!那是先帝為您留下的最後儲備!”總管驚呼。
“如果帝國不復存在,這些財寶只會是征服者的戰利品。”伊麗莎白的語氣不容置疑,“現在,它們將是點燃希望之火的燃料。立刻去辦!”
女皇的決斷和鉅額資金的投入,成為了撬動波蘭政局的第一塊巨石。
唐天河派出的、精通波蘭語和貴族禮儀的“龍牙”特使,帶著金光閃閃的承諾和那份精心挑選的“瓜分備忘錄”,成功地與幾位對現狀極度不滿的波蘭東部大貴族搭上了線。恐懼和貪婪在波蘭權貴的心中發酵。
然而,波蘭人提出了一個棘手的要求:為了確保沙俄的誠意,他們要求一位有分量的羅曼諾夫家族成員訪問波蘭,作為“友好和信任的象徵”。
訊息傳回,聖彼得堡宮廷再次譁然。派誰去?這無異於羊入虎口!
就在這時,伊麗莎白女皇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她在御前會議上宣佈,將派遣自己的姐姐安娜·彼得羅芙娜公主,前往波蘭。
“陛下!不可!安娜公主此去兇險萬分!”大臣們紛紛勸阻。
“正因為兇險萬分,才更能體現我們的誠意,表明這不是政治聯姻的陰謀,而是純粹的友誼。”
伊麗莎白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安娜是我的姐姐,是羅曼諾夫家族的血脈。她的安全,將由我最精銳的近衛軍和唐會長安排的能人異士共同保障。”
她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儀,“況且,唯有如此,才能讓那些猶豫的波蘭人看到,我,伊麗莎白一世,為了俄羅斯的生存,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公主的出訪以最高規格籌備,明面上是文化交流和友好訪問,暗地裡則是關係帝國命運的政治博弈。安娜公主雖然年紀不大,但在母親的教導下,也展現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智慧。
與此同時,唐天河指揮的撤退部隊,在廣袤的東普魯士平原上,與腓特烈·威廉一世的追兵玩起了貓鼠遊戲。他們炸燬橋樑,汙染水源,在必經之路上佈下真假難辨的地雷陣,派出小股騎兵不斷騷擾普魯士的後勤線。
普魯士國王雖然順利“收復”了已成廢墟的梅梅爾,但追擊之路卻充滿荊棘,進展緩慢,傷亡不小,這讓他暴跳如雷,卻也更加輕視“只會逃跑”的俄軍,決定親率主力南下,尋求與奧地利軍團會合,進行致命一擊。
就在唐天河精心選擇預設戰場,準備迎頭痛擊冒進的普魯士主力時,他收到了沃倫佐娃從聖彼得堡發來的最高密級電報。電文經過複雜加密,譯出後內容令人心驚:
“‘琥珀眼’身份高度疑似為最高主教費拉蓬特的機要秘書,阿瓦庫姆司祭。證據鏈指向他利用懺悔室和教會網路蒐集情報,並與波蘭耶穌會及瑞典方面有隱秘聯絡。但其地位特殊,證據仍嫌不足,女皇已下令秘密監控,暫不宜動。
另,據可靠情報,‘渡鴉’刺殺計劃有變,下一目標可能並非固定人物,而是針對重要技術設施或指揮節點,方式未知,務必加強核心區域防護,尤其是……您的移動指揮所及通訊中心。”
唐天河放下電文,走到帳篷門口,望著外面陰沉的天空。內部的毒蛇尚未清除,外部的強敵已兵分兩路壓境,波蘭的棋局剛剛佈下,勝負未卜。而那個神秘的“琥珀眼”和更加詭譎的“渡鴉”計劃,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對侍從官下令:“回電聖彼得堡:已知悉,加強戒備。另,告知沃倫佐娃小姐,我需一份關於普魯士新式燧發槍和可能存在的爆破武器的詳細分析報告,越快越好。”
他需要所有的情報和智慧,來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維爾紐斯附近的那片丘陵地帶,那裡,將是他為腓特烈·威廉一世精心挑選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