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琅施塔得要塞的觀測所內,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鹹溼的海風穿過射擊孔,帶來遠方瑞典艦隊若隱若現的帆影和低沉的汽笛聲。
唐天河放下高倍望遠鏡,鏡片上還殘留著那兩艘在瑞典艦隊側翼鬼魅般遊弋的“快船”身影。
它們航跡獨特,不像純粹依靠風帆,在風向不利時仍能保持可觀的航速,船舷側不時逸散出與聖龍艦隊相似、卻更顯粗劣濃密的黑煙。
“不是真正的蒸汽鐵甲艦,”唐天河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指向海圖,“看它們的吃水線和煙囪規模,更像是給現有的巡航艦加裝了輔助蒸汽明輪,功率有限,主要用於戰術機動和通訊聯絡。
但這是個危險的訊號,歐洲最頂尖的船匠,已經在模仿和追趕了。”
葉卡捷琳娜·沃倫佐娃站在他身側,手中拿著一塊從特殊炮彈上取下的破片,指尖輕輕劃過那異常鋒利的斷口,語氣帶著一絲憂懼:
“不僅僅是動力。這種鋼材的冶煉技術,還有這炮彈的裝藥……破壞力遠超尋常。如果‘白鷹’真的代表英國的技術滲透,那他們提供的,恐怕不止是幾張圖紙。”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擔憂,瑞典艦隊在“快船”的引導下,再次變換陣型,以兩艘巨大的戰列艦為先鋒,氣勢洶洶地撲向喀琅施塔得主航道。
炮戰瞬間爆發,比以往更加激烈。瑞典炮火的準頭明顯提升,沉重的炮彈呼嘯著砸在要塞的護牆和炮壘上,碎石飛濺,硝煙瀰漫。
“命令各炮位,沉著應戰!優先瞄準敵艦水線!‘朔風號’機動策應,用火箭彈干擾其側翼!”唐天河透過傳聲筒,聲音冷靜地下達指令。要塞的巨炮發出怒吼,巨大的後坐力讓地基都在微微顫抖。海面上水柱沖天,木屑橫飛。
就在這時,天際線處出現了更多的帆影!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正乘風破浪,高速駛來!瞭望哨激動地大喊:“是我們的援軍!美洲艦隊!是卡洛斯將軍的旗號!”
聖龍聯盟主力艦隊的到來,極大地鼓舞了守軍士氣。數十艘戰列艦和巡航艦加入戰團,瞬間改變了力量對比。海戰進入白熱化,雙方數千門火炮對轟,聲震寰宇,整個芬蘭灣彷彿都在沸騰。
激戰中,唐天河看到了一個機會。他之前秘密準備了幾艘“死神之舟”,由敢死隊員操縱的小型快艇,滿載炸藥,偽裝成漂浮的爛木頭或破損船骸,潛伏在次要航道。
他下令放出其中兩艘,目標是瑞典艦隊陣型中央的一艘巨型戰列艦。
其中一艘敢死艇在接近途中被瑞典警戒艦發現,瞬間被炮火撕碎。
但另一艘,在船員精湛的操控和視死如歸的勇氣下,藉著炮火和煙霧的掩護,如同幽靈般貼近了目標!在距離敵艦尾部不足五十米時,敢死隊員點燃引信,縱身跳海。
下一秒,震天動地的爆炸聲響起!巨大的火球裹挾著碎片騰空而起,那艘瑞典戰列艦的尾部被炸得粉碎,海水瘋狂湧入,船體迅速傾斜,緩緩沉沒。
這次成功的自殺式襲擊,如同重錘砸在瑞典艦隊的心臟上。聯軍士氣大振,攻勢如潮。瑞典艦隊陣腳大亂,被迫再次後撤,但依舊在遠處逡巡不退,如同受傷卻不甘離去的餓狼。
戰鬥暫歇,海面上漂浮著殘骸和油汙。唐天河親自接見了那名奇蹟生還、被巡邏艇救起的敢死隊員。
那名年輕的水兵身上多處燒傷,卻異常興奮地描述著撞擊前的最後一瞥:
“大人!我看得清清楚楚!那艘大船側面,有幾個炮窗沒放炮,裡面是……是幾個巨大的鐵管子,像……像噴水的龍頭,旁邊的人穿得像個桶,戴著古怪的玻璃眼罩!”
水兵的描述,結合之前發現的特殊炮彈和“快船”,在唐天河腦中迅速拼湊出一個可怕的圖景。他立刻找來葉卡捷琳娜。
“不是簡單的火炮,”唐天河用炭筆在木板上快速勾勒出幾個簡圖,“可能是投射裝置。用於發射……希臘火那樣的燃燒劑,或者更糟的東西。”
他指了指那塊特殊破片,“如果炮彈裡填充的是特殊燃燒劑或毒煙,由這種裝置噴射……”
葉卡捷琳娜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拿起那塊破片,又看了看簡圖,聲音有些發顫:“古希臘的‘海火’配方早已失傳,但阿拉伯人和拜占庭人有過類似記載……
如果英國人結合新的化學知識……老天,這不再是騎士的戰爭,這是……鍊金術士的屠殺!”
“必須立刻警告聖彼得堡!”
唐天河快步走向無線電室,口述了一份加密急電,詳細說明了瑞典艦隊可能裝備未知燃燒或化學武器的情況,並建議全城立即進行防火演練,儲備沙土、石灰、清水,製作簡易的溼布口罩,以應對可能出現的火攻或毒煙襲擊。
電報發出後不久,伊麗莎白女皇的回電就到了。
電文措辭激烈,充滿了被侵犯的憤怒和背水一戰的決心:“……朕已悉知。狡詐蠻夷,竟欲以邪火妖術犯我疆土!朕在此立誓,涅瓦河即朕之血,聖彼得堡即朕之骨!
若賊寇踏足此間,朕必親擐甲冑,手持先祖利劍,戰於每一寸土地,流盡最後一滴血,亦絕不後退半步!唐卿,海疆託付於你,望不負朕望,不負俄羅斯!”
女皇的誓言,透過通訊官之口傳遍要塞,守軍將士無不熱血沸騰,高呼萬歲,與城共存亡的信念空前堅定。
然而,壞訊息接踵而至。陸上偵察騎兵送來了更緊急的情報:普魯士並非虛張聲勢,其主力步兵軍團已完成在東普魯士的集結,大量火炮和輜重正在運往前線,先頭部隊已與俄軍邊防部隊發生多次交火。
更令人不安的是,從波蘭首都華沙傳來的密報顯示,奧地利特使正與波蘭國王及大貴族們密會,出示了一份“禮物”,竟是聖彼得堡周邊地區極為詳盡的佈防圖,甚至連一些新近修建的隱蔽炮位和物資倉庫都有標註!
這份地圖的精確程度,絕非外部偵察所能獲知,內部必然出了奸細!
海上的威脅未除,陸上的刀鋒已然逼近,而內部還可能潛伏著毒蛇。形勢危如累卵。
唐天河深感壓力巨大。他判斷,瑞典人下次進攻,極有可能動用那些秘密武器,必須儘快找到應對之法。同時,內部的隱患也必須清除。他召來“鐵塔”,低聲吩咐了幾句,“鐵塔”領命而去,開始秘密調查可能接觸過核心佈防計劃的人員。
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衛兵通報,來自聖彼得堡的信使到了,持有女皇的手令。唐天河有些意外,這個時候誰會從首都來?
信使被帶了進來,風塵僕僕,卻掩不住那份沉靜知性的氣質。正是葉卡捷琳娜·米哈伊洛芙娜·沃倫佐娃。她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兩位年紀稍長、學者模樣的人。
“沃倫佐娃小姐?”唐天河有些驚訝,“陛下派你來的?現在前線很危險。”
葉卡捷琳娜行了一禮,遞上女皇蓋有私印的手諭:“顧問閣下,陛下擔心敵軍可能使用非常規手段,特命我前來協助。
我對燃燒和礦物有些研究,或許能幫上忙。這兩位是舍甫琴科博士和門捷列夫先生,”她指了指身後的學者,“一位精通冶金,一位對化合物頗有心得,都是家父故交,自願前來效力。”
唐天河瞬間明白了伊麗莎白的用意。沃倫佐娃在莫斯科展現出的技術洞察力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派她來,既是信任,也是希望藉助她的學識應對潛在的化學武器威脅。這無疑是一支及時的援軍。
“歡迎之至,沃倫佐娃小姐,還有兩位先生。”唐天河鄭重還禮,“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我們確實遇到了一些……超出常規火炮範疇的麻煩。”
他簡要說明了目前的推斷和擔憂。葉卡捷琳娜聽得非常專注,碧藍的眼睛裡閃爍著冷靜分析的光芒。她走到那塊特殊炮彈破片前,拿起放大鏡仔細觀察,又和兩位學者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
“顧問閣下,”她抬起頭,目光銳利,“要打敗敵人,或許要先了解敵人,甚至……比他們想得更遠。僅僅防禦是不夠的。如果我們能分析出他們可能使用的藥劑成分,或許不僅能找到防護之法,甚至……能製造出剋制的武器。”
她的話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和魄力。唐天河看著她,這個年輕的貴族女子,在戰火硝煙中,展現出的不僅是學識,更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膽識和戰略眼光。
“你需要甚麼?”唐天河直接問道。
“一個安全的、通風良好的地方作為實驗室,需要的儀器和藥品清單在這裡。”葉卡捷琳娜遞上一張寫滿娟秀字跡的紙,“另外,如果可能,最好能……搞到一點敵人那種武器的樣本,哪怕是發射後的殘留物。”
唐天河接過清單,掃了一眼,上面羅列著坩堝、蒸餾器、各種酸液和礦物,有些名稱他甚至沒聽說過。“我會盡力滿足。樣本……我會想辦法。”他看向海面上那片陰魂不散的瑞典艦隊,目光深沉。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兵匆忙進來,遞給唐天河一份剛譯出的密電。唐天河看完,臉色更加凝重。他將電文遞給葉卡捷琳娜。
電文來自聖彼得堡,是伊麗莎白女皇的親筆,只有簡短的一句:“宮廷內的‘清掃’已開始。小心你身邊的人。”
葉卡捷琳娜看著這行字,纖細的手指微微收緊,抬頭迎上唐天河的目光,輕聲問道:“需要我們迴避嗎?”
唐天河搖了搖頭,將電文湊近油燈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不必。既然陛下讓你來,就是信任。我們現在是同舟共濟。”他走到觀測口,望著遠方瑞典艦隊中那兩艘格外顯眼的冒煙“快船”,沉聲道:
“沃倫佐娃小姐,讓我們看看,是他們的‘白鷹’利爪鋒利,還是我們的‘智慧’之盾更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