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的夏宮議事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冰封的涅瓦河。壁爐裡的火焰噼啪作響,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刺骨寒意。
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女皇站在巨大的橡木地圖桌前,身姿挺拔,十九歲的臉龐上已不見少女的稚嫩,只有屬於統治者的堅毅與冷冽。
她面前的地圖上,代表危機的紅色標記觸目驚心:南方,奧斯曼-克里米亞聯軍的黑色箭頭已逼近莫斯科;西方,瑞典艦隊的藍色帆影圖示陳兵芬蘭灣,虎視眈眈。
幾位留守的老臣和將軍面色惶急,爭論不休。一派主張立刻與瑞典談判,哪怕做出讓步,也要先穩住西方,再圖南下解莫斯科之圍。另一派則認為莫斯科是帝國舊都、精神象徵,絕不能放棄,應集中兵力火速南下。
“與瑞典人談判?那是與虎謀皮!”伊麗莎白的聲音清晰有力,打斷了爭吵,“他們陳兵邊境,無非是趁火打劫,見我內亂,想分一杯羹。此刻讓步,他們只會得寸進尺,絕不會真心罷手。”
她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莫斯科的位置上,語氣沉重,“莫斯科,是俄羅斯的心臟。心臟若停,肢體再健壯也是徒勞。必須救莫斯科!”
她轉向一直沉默站在窗邊的唐天河,目光中帶著決絕的信任:“唐會長,聖彼得堡有我。我會親自與瑞典使者周旋,拖延時間。南方戰事,拜託你了。你需要甚麼,儘管開口。”
唐天河轉過身,目光掃過地圖,沉穩地點了點頭:“陛下坐鎮中樞,穩定大局,至關重要。我需要‘朔風號’和全部可動用的陸戰精銳,以及庫存的所有‘聖火流星’火箭和彈藥。
我將率部沿沃爾霍夫河水路急進,轉陸路馳援莫斯科。同時,請陛下再次嚴令哥薩克僱傭兵軍團,不惜一切代價,向莫斯科靠攏,形成夾擊之勢。”
“準!”伊麗莎白毫不猶豫,“宮廷內庫所有財寶,你可酌情動用,犒賞將士。我在此,等你的捷報!”
沒有多餘的儀式,命令即刻下達。聖彼得堡碼頭一片繁忙,“朔風號”鐵甲艦和幾艘運輸船緊急裝載兵員、彈藥和那批被嚴格保管的、外表粗陋卻威力驚人的“聖火流星”火箭發射架及特製彈藥。
唐天河親自督陣,效率極高。臨行前,伊麗莎白將一枚雕刻著雙頭鷹的黃金璽戒塞到唐天河手中:“見此戒如見我。必要時,可調動的資源,遠超你的想象。”
艦隊逆流而上,隨後轉為艱難的陸路行軍。唐天河棄舟登馬,與士兵一同風餐露宿,日夜兼程。透過隨軍攜帶的大功率無線電,他不斷與莫斯科殘存的守軍、以及正在外圍機動的哥薩克軍團保持聯絡,拼湊著戰場態勢。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莫斯科外圍防線已基本崩潰,克里米亞韃靼騎兵如同狼群般肆虐郊區,城內守軍傷亡慘重,物資匱乏,士氣低落。
數日後,唐天河率領的疲憊之師終於抵達莫斯科遠郊。站在一處可俯瞰戰場的高地上,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瘡痍。城市多處冒著濃煙,城外遍佈韃靼人的帳篷和篝火,小股騎兵不斷穿梭,攻擊任何試圖出入的隊伍。
唐天河沒有急於發動進攻。他選擇了一處易守難攻的山丘,命令部隊迅速構築環形防禦工事,並將十二架笨重的“聖火流星”火箭發射架巧妙地隱蔽在反斜面陣地。
他親自帶領“龍牙”小隊精銳,趁夜色掩護,滲透過敵軍鬆散的封鎖線,潛入危如累卵的莫斯科城內。
克里姆林宮內,氣氛絕望。留守的貴族和將軍們看到唐天河帶來的援軍和女皇的手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唐天河迅速穩定軍心,在城內高處架設起臨時無線電天線,與城外高地陣地建立了直接聯絡。他帶來的不僅是生力軍,更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指揮效率和神秘的新式武器傳聞,讓絕望的守軍看到了一絲希望。
翌日清晨,戰爭的帷幕再次拉開。克里米亞汗顯然得到了援軍抵達的訊息,但他並未將這支長途跋涉、人數有限的隊伍放在眼裡。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又一批前來送死的俄國蠻子。
為了震懾守軍,一舉破城,他親自披掛上陣,率領最精銳的、由貴族子弟組成的“可汗親衛”騎兵軍團,排著密集的衝鋒陣型,如同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朝著唐天河部據守的高地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鋒!
萬馬奔騰,蹄聲如雷,大地為之顫抖。
高地上,俄軍士兵們緊張地握緊了武器,臉色發白。面對如此聲勢浩大的騎兵衝鋒,傳統的線列步兵也難以抵擋。
唐天河卻異常冷靜。他透過望遠鏡觀察著敵軍的速度和距離,透過無線電與城外陣地的炮兵指揮官保持著聯絡。他在等待,等待敵軍完全進入火箭的最佳殺傷範圍。
“五百丈……四百丈……三百五十丈……就是現在!”唐天河對著話筒沉聲下令,“‘聖火流星’,一號至十二號發射架,全裝藥,最大射程,覆蓋射擊!放!”
命令透過電波瞬間傳達到城外陣地。
下一刻,天地為之變色!
高地的反斜面後,猛然爆發出連續不斷的、如同巨獸咆哮般的轟鳴!
十二道粗大的、拖著熾熱尾焰和濃密黑煙的火箭彈,帶著刺耳的尖嘯聲,劃破黎明的天空,以肉眼可見的拋物線,狠狠地砸向了正在衝鋒的克里米亞騎兵叢集!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連成一片,地動山搖!火箭彈落點附近瞬間化作一片火海,預製破片和衝擊波如同死神的鐮刀,瘋狂收割著生命。
戰馬驚嘶,騎士被拋向空中,堅固的盔甲在巨大的爆炸力面前如同紙糊般被撕裂。濃煙和火焰吞噬了整個衝鋒佇列,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和血肉燒焦的焦糊味。
這前所未見的、宛如天罰般的恐怖打擊,瞬間摧毀了韃靼人的勇氣和陣型。倖存的戰馬受驚失控,四處亂竄,將背上的騎士甩落踩踏。
原本嚴整的衝鋒佇列徹底崩潰,哭喊聲、哀嚎聲響徹原野。就連身經百戰的克里米亞汗,也被近處爆炸的氣浪掀落馬下,頭盔掉落,滿臉是血,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全軍出擊!烏拉!”唐天河拔劍出鞘,厲聲高喝。
高地工事後養精蓄銳已久的聖龍-沙俄聯軍士兵,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震天的吶喊,衝向陷入極度混亂的敵軍。
同時,莫斯科城門大開,得知援軍已到的守軍也士氣大振,在將領的帶領下發起了反衝鋒。而一直在外圍遊弋的哥薩克僱傭兵軍團,也適時地從側翼狠狠插入了韃靼人的軟肋。
三面夾擊,中心開花!克里米亞大軍徹底崩潰,兵敗如山倒。克里米亞汗在親衛拼死保護下,僅以身免,倉皇逃竄。聯軍乘勝追擊,斬獲無數,莫斯科之圍,一日而解!
戰鬥結束後,唐天河在親衛簇擁下進入滿目瘡痍的莫斯科城,受到軍民近乎狂熱的歡迎。在清理戰場、巡視城防時,他遇到了一個特殊的人。
在克里姆林宮一間作為臨時傷兵營的宏偉廳堂外,一位年輕的貴族女子正挽起袖子,動作熟練地幫助軍醫給傷員清洗、包紮傷口。
她穿著樸素但料子精良的灰色長裙,金色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沾著些許血汙和菸灰,卻掩不住那份沉靜而聰慧的氣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碧藍如湖,正專注地看著傷員傷口的情況,不時用清晰冷靜的語調向軍醫提出建議,所言竟頗合醫理。
陪同的莫斯科貴族介紹道:“顧問閣下,這位是葉卡捷琳娜·米哈伊洛芙娜·沃倫佐娃小姐,沃倫佐夫家族的女兒。戰亂起時,她自願留下幫助救治傷員。”
葉卡捷琳娜·沃倫佐娃抬起頭,看到唐天河,並未像一般貴族小姐那樣驚慌或羞澀,只是平靜地行了一個禮。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唐天河腰間那把造型奇特的、帶有瞄準鏡的步槍,以及他身後侍衛揹著的、顯然是用於通訊的無線電箱。
“沃倫佐娃小姐通曉醫術?”唐天河有些意外。
“略知皮毛,家父藏書中有幾本希波克拉底和蓋倫的著作。”葉卡捷琳娜的聲音平和,帶著書卷氣,“比起這個,顧問閣下,請恕我冒昧,我對您今天使用的……那種能發出雷鳴和火焰的武器,更感興趣。
我觀察到,它們的彈道彎曲,落點散佈很大,但威力驚人。是否因為發射藥燃燒不均,或者尾翼設計存在缺陷,導致穩定性不足?”
唐天河心中一震。這個時代的貴族女子,大多隻關心舞會和華服,而她卻一眼看出了“聖火流星”火箭的關鍵技術缺陷是精度太差!
他來了興趣,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炭,在旁邊的斷牆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拋物線,並寫下了幾個關於初速度、射角和空氣阻力的公式。
葉卡捷琳娜·沃倫佐娃湊近觀看,碧藍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指著公式中的一個引數,語速加快:
“這裡!如果考慮發射瞬間的震動對角度的影響,以及不同批次發射藥的能量差異,落點偏差會進一步擴大!如果能設計一種穩定的旋轉裝置,或者更精確的控制發射仰角的機構……”
兩人就在這殘垣斷壁間,圍繞著簡單的數學公式和武器原理,交談起來。葉卡捷琳娜的思維敏捷,邏輯清晰,對數學和機械的理解遠超常人,讓唐天河刮目相看。她不僅指出了問題,甚至還提出了幾個頗具啟發性的改進設想。
“小姐對格物致知之學,造詣匪淺。”唐天河由衷讚道。
葉卡捷琳娜微微低頭,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但語氣依舊冷靜:“只是閒暇時的一點愛好,讓閣下見笑了。比起您麾下那些真正的巧匠和勇士,我這些紙上談兵,微不足道。”
就在這時,林海快步走來,低聲報告:“閣下,清點戰場時,在克里米亞汗丟棄的營帳裡,發現了這個。”他遞過來一個黃銅製成的、做工精緻的羅盤,羅盤的底盤上,刻著一個微小的、複雜的徽記——獅鷲與王冠。
唐天河接過羅盤,眼神一凝。這個徽記,他曾在波羅的海地區與瑞典人打交道時見過類似的變體。克里米亞汗的營帳裡,怎麼會有帶有瑞典王室工匠標記的精密儀器?
他將羅盤遞給葉卡捷琳娜:“小姐見多識廣,可認得這個標記?”
葉卡捷琳娜仔細看了看,眉頭微蹙:“這是烏普薩拉皇家工坊的標記,專為瑞典王室和高階將領製作儀器。看來,克里米亞人背後的支持者,比我們想的還要多。”
正在這時,一名通訊兵氣喘吁吁地跑來,遞上一封剛剛收到的、來自聖彼得堡的加密電報。唐天河譯讀後,臉色瞬間變得凝重。他將電文遞給葉卡捷琳娜,電文上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瑞典使團態度突變,強硬要求覲見,並出示了一份由普魯士、奧地利大使聯署的照會。三國同盟,已成定局。速歸。”
葉卡捷琳娜看完電文,抬頭看向唐天河,眼中充滿了憂慮:“西方的大門,真的要徹底關上了嗎?”
唐天河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殘破的莫斯科城牆,望向西方那片陰沉的天空。解了莫斯科之圍,只是暫時斬斷了刺向心髒的一把刀。而另一把更鋒利、更沉重的巨劍,已然高懸在聖彼得堡的頭頂。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他轉身對林海下令:“傳令下去,部隊就地休整一日,救治傷員,補充給養。明日凌晨,拔營返回聖彼得堡。”
然後,他看向葉卡捷琳娜·沃倫佐娃,發出了邀請:“沃倫佐娃小姐,莫斯科百廢待興,但聖彼得堡更需要智慧和勇氣。你是否願意隨我北上?那裡,或許有更廣闊的天地,等待你的才華。”
葉卡捷琳娜迎上唐天河的目光,只是微微頷首,簡潔地回答道:“我的書籍和筆記,隨時可以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