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的冬夜,寒風裹挾著細密的雪粒,敲打著驛館結霜的玻璃窗。爐火在壁爐裡噼啪作響,投下搖曳的光影。
唐天河放下手中關於波羅的海水文資料的筆記,抬起頭,看向被“鐵塔”悄然引入書房的訪客。
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公主脫下了厚重的斗篷,露出一身深藍色的簡約絲絨長裙,金色的髮髻稍顯凌亂,幾縷髮絲垂在蒼白的臉頰邊。
她卸去了白日裡在冬宮會議上的皇室威儀,此刻更像一個在寒夜裡倉促出逃的貴族少女,只是那雙碧藍的眼睛裡,燃燒著與年齡不符的決絕和冷靜。
“公主殿下深夜來訪,想必有要事。”唐天河示意她坐在爐火旁的扶手椅上,親手倒了一杯熱騰騰的紅茶遞過去,氤氳的蒸汽暫時驅散了她眉宇間的寒氣。
伊麗莎白沒有碰茶杯,雙手緊緊攥著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直視著唐天河,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無比:“唐會長,時間不多了,我不想再說那些虛偽的客套話。
我母親……她是個好人,但不是一個足夠強硬的統治者。她以為憑藉彼得留下的餘威和平衡手段就能穩住局勢,她錯了。
多爾戈魯基家族和他們背後的舊貴族,與波蘭立陶宛聯邦、甚至瑞典的某些勢力勾結之深,遠超她的想象。克里米亞的入侵只是開始,他們的目標是徹底顛覆改革,讓俄羅斯倒退到貴族寡頭統治的時代。”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支援我母親攝政,最多隻能維持暫時的僵局,最終只會被他們一點點蠶食殆盡。要想真正解決問題,必須從根本上改變力量對比。
我需要更強大、更直接的力量介入。而我看到了,您擁有這種力量。”
唐天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沒有打斷她。
“我知道您與母親談的條件,貿易特權,有限的合作。”
伊麗莎白的語速加快,“那不夠。我可以給您更多,更徹底。幫我,不是幫我的母親攝政,是幫我,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坐上沙皇的寶座。”她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響。
“作為回報,”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在賭上一切,“一旦成功,聖龍聯盟將獲得波羅的海不凍港的九十九年獨佔開發權和駐軍權;俄羅斯帝國境內,除皇家專屬礦藏外,所有已發現和未發現的礦產資源的優先勘探與開採權,開採稅賦減半。
以及未來二十年,俄羅斯陸海軍的所有新式武器裝備採購,聖龍聯盟擁有優先供應權,份額不低於六成。”
她甚至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絲帶繫著的羊皮紙,推到唐天河面前,“這是密約草案,上面有我的私人印章。您可以仔細看。”
唐天河沒有去看那捲羊皮紙,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伊麗莎白臉上,審視著這個年輕公主眼中近乎瘋狂的野心和孤注一擲的勇氣。
“公主殿下,您的提議……很大膽。但您是否考慮過,您目前幾乎沒有任何可靠的軍隊支援,在貴族中的聲望也遠不及您母親。空有野心,並無籌碼。”
伊麗莎白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笑意:“支援?殺掉所有擋路的人,剩下的人自然就會支援你。軍權?唐會長,您麾下擁有這個時代最犀利的戰艦和最精銳計程車兵,這就是世界上最鋒利的劍。”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而我,我知道該把這把劍刺向誰的喉嚨。我知道多爾戈魯基每一個心腹的名字,我知道他們見不得光的交易,我知道他們軍隊部署的弱點。
我們合作,您提供力量,我提供目標和情報,我們可以清洗整個聖彼得堡,建立一個全新的秩序。”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三聲極輕、極急促的叩擊聲,那是外圍暗哨的警報!“鐵塔”瞬間閃到門邊,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林海也從陰影中現身,目光警惕。
伊麗莎白臉色微變,但並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冷笑一聲,壓低聲音:“看來我那位親愛的‘表叔’多爾戈魯基,連這一夜都等不及了,是想讓我‘被自殺’,還是‘意外’死於盜賊之手?”
唐天河抬手示意她噤聲,對“鐵塔”快速打了幾個手勢。“鐵塔”點頭,悄無聲息地開啟書房通往隔壁休息室的暗門,示意伊麗莎白暫時躲避。同時,林海吹熄了書桌的蠟燭,只留壁爐的微光,自己則隱沒在厚重的窗簾之後。
驛館內一片死寂,只能聽到窗外風雪的呼嘯。幾分鐘後,走廊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停在書房門外。門鎖傳來細微的撬動聲。
“哐當!”書房門被猛地撞開!六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撲入,手中匕首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寒光。他們目標明確,直撲書桌後的空椅和壁爐旁的座位。
就在他們踏入房間中心的瞬間,唐天河用力拉動了手邊一根不起眼的細繩。
“嘭!嘭!嘭!”
安裝在牆角和天花板上的幾枚絆髮式照明彈瞬間被引爆!刺眼的白光如同閃電般照亮了整個房間,伴隨著巨大的聲響和瀰漫的刺鼻菸霧!突入的殺手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和巨響震得瞬間失明、失聰,動作一滯!
就是現在!
隱藏在窗簾後的林海和從休息室暗門衝出的“鐵塔”同時開火!裝有消音器的特製手槍發出“噗噗”的輕響,子彈精準地射入殺手的小腿和持刀的手腕!
慘叫聲被照明彈的餘響和煙霧掩蓋。與此同時,埋伏在走廊外的其他護衛也一擁而入,迅速將受傷失去抵抗能力的殺手製服。
戰鬥在十幾秒內結束。五名殺手被生擒,癱倒在地呻吟。最後一名殺手見勢不妙,試圖咬碎衣領上的毒囊,被“鐵塔”眼疾手快,一拳重擊在下頜,卸掉了他的下巴,毒囊掉了出來。
“檢查他們身上所有物品。”唐天河命令道,重新點燃蠟燭。
護衛們迅速搜查。很快,從那名試圖服毒的殺手內衣口袋裡,找到一枚小小的、雕刻著複雜紋章的銀戒指。紋章的主體是盾形,上面有鷹隼和箭簇的圖案,邊緣的裝飾風格帶有明顯的波蘭貴族特徵。
伊麗莎白從休息室走出,臉色蒼白但鎮定,她看了一眼那枚戒指,聲音冰冷:“波蘭索別斯基家族的旁支紋章……多爾戈魯基夫人的孃家。果然是他們。”
審訊在驛館的地下室迅速進行。倖存的殺手在分開關押、心理壓迫和有限度的“手段”下,很快招供。
他們受僱於一箇中間人,目標是潛入驛館,殺死“那個東方商人”和“與他秘密會面的女人”,製造意外或仇殺的假象。中間人支付了豐厚的定金,並承諾事後安排他們經波蘭邊境撤離。
“宮內眼線太多,我的行蹤到底還是洩露了。”伊麗莎白蹙眉,她看向唐天河,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唐會長,刺殺失敗,他們肯定會改變計劃。
明晚夏宮的‘解凍宴’,將是他們最後,也是最好的機會。他們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發難,要麼強行逼宮,要麼……直接動手。”
她深吸一口氣:“我想將計就計。我明天會準時出席宴會,作為誘餌。我需要您給我一些……能讓我在關鍵時刻保住性命的東西。只要我能活過第一波襲擊,只要您的人能控制住局面,我就能反過來指證他們,扭轉局勢!”
唐天河沉吟片刻,走到一個上鎖的行李箱前,輸入密碼,取出兩件物品。
一件是看似普通白色絲綢內襯的貼身馬甲,質地柔軟,但手指觸控能感到內部有細微的顆粒感;另一把是巴掌大小、裝飾精巧如同化妝盒的燧發手槍,槍管很短,鑲嵌著珍珠母貝。
“這件背心,用東方秘法處理過,內襯混合了特殊的絲線和膠質,可以一定程度上抵禦匕首的刺擊和流彈的碎片。”
唐天河將背心遞給伊麗莎白,“這把槍,體積小,便於隱藏,裝有一發特製彈丸,五步之內足以致命。但記住,只有一次機會。”
伊麗莎白接過兩件東西,仔細撫摸感受。她對那件背心將信將疑,唐天河示意“鐵塔”拿來一塊木板和一把匕首。
“鐵塔”用盡全力將匕首刺向覆蓋著背心的木板,只聽“奪”的一聲悶響,匕首尖穿透了木板,卻被背心牢牢擋住,只在絲綢表面留下一個白點,無法刺入下方的皮墊。伊麗莎白倒吸一口涼氣,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欣喜。
唐天河又簡單教她如何使用那把袖珍手槍,如何上膛,如何瞄準擊發。伊麗莎白學得極快,擺弄了幾下,便掌握了要領,眼神中閃過一絲與她美麗面容不相稱的、冰冷而興奮的光芒。
臨別時,風雪更大了。
伊麗莎白重新披上斗篷,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從頸間解下一條項鍊,鍊墜是一塊用白金包裹的、雞蛋大小的天然琥珀,晶瑩剔透,內部封存著一隻形態完整、彷彿隨時會振翅飛起的遠古蜜蜂。
她將琥珀項鍊塞到唐天河手中,指尖冰涼。
“這是我的信物,小時候母親給我的,據說來自波羅的海深處。”她的聲音在風雪中有些飄忽,“皇宮裡還有幾個……或許可以信任的人,他們認得這個。
如果……如果我明天沒能走出夏宮,拿著它,去冬宮畫廊找一位叫瓦西里的老畫師,他……或許能給你一些幫助。”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雖然,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到底還效忠誰。”
說完,她拉緊兜帽,頭也不回地融入門外的風雪夜色中。
唐天河握著手心中尚帶餘溫的琥珀,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託付與風險。就在這時,書房內的無線電收發報機發出了輕微的嘀嗒聲。譯電員很快送來一份剛接收的密電:
“港外監視哨報告:瑞典快船‘維京魂號’於十分鐘前,在港外三海里處,接應了四名乘小艇秘密離城的人員登船,隨後向芬蘭方向高速駛離。其中一人身材異常高大,行動姿態疑似前沙俄海軍學院火炮教官,伊萬·列別捷夫。”
唐天河的目光銳利起來。波蘭殺手,瑞典快船,失蹤的火炮教官……這場圍繞沙俄皇位的風暴,牽扯的勢力遠比他預想的更多。明天的夏宮宴會,註定不會平靜。
他轉身對“鐵塔”和林海下令:“立刻核實伊萬·列別捷夫的情報。加派人手,盯緊所有與多爾戈魯基家族、波蘭使館、瑞典使館有牽連的人員動向。明日赴宴,所有人提高警惕,按第二套應急方案准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