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維妮亞失蹤的訊息,在開普敦總督府內激起層層波瀾。傑西卡夫人哭得幾乎暈厥,抓著唐天河的手臂,語無倫次地哀求。
唐天河面色凝重,立刻召來了最熟悉內陸的科伊桑人老獵手卡古拉,以及一小隊精銳的聯盟騎兵。
“她騎走了馬廄裡最快的那匹母馬,帶走了水囊和少量乾糧,方向是東北內陸。”衛兵報告。
“東北方……”唐天河迅速攤開簡陋的內陸地勢圖,手指劃過桌山背後那片廣袤而未知的高原、灌木叢和河流網路。他看向卡古拉,“老獵人,一個不熟悉地形的歐洲女孩,獨自進入那片土地,能活多久?”
卡古拉黝黑布滿皺紋的臉上毫無表情,他用生硬的荷蘭語混合著手勢說:“水源地她知道幾個,大的野獸白天躲著人,但夜晚……毒蛇,蠍子,還有……看不見的坑和流沙。她運氣好,三天。運氣不好,明天太陽下山前。”
“夠了。”唐天河抓起馬鞭,“林海,挑十個人,最好的馬,帶上繩索、藥品、訊號火箭。卡古拉,你帶路。我們立刻出發。”
馬蹄聲踏破了黎明前的寂靜。一行人衝出開普敦簡陋的城門,沿著隱約可見的馬車道,隨後轉入只有野獸和獵人才能辨認的小徑。唐天河伏在馬背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地面。
溼潤的泥土上,新鮮的馬蹄印清晰可見,蹄鐵的花紋與總督府馬匹的記錄吻合。他注意到馬蹄印的間距和深度變化,對卡古拉說:“她開始很快,但在這裡慢下來了,馬可能累了,或者她在猶豫方向。”
卡古拉驚訝地看了一眼唐天河,點了點頭,指向一條偏離主道、通往一片金合歡灌木叢的小徑:“腳印,往那邊去了。她……想躲起來。”
追蹤變得艱難。灌木的棘刺拉扯著騎手的褲腿,低垂的樹枝需要低頭避讓。中午時分,他們在一條幹涸的河床邊失去了馬蹄印。鬆軟的沙地掩蓋了所有痕跡。
“分頭找!沿著河床上下游各一公里!”唐天河下令。
士兵們散開搜尋。唐天河跳下馬,蹲在河床邊,仔細觀察著幾處被碰斷的草莖和一塊石頭上極淺的刮痕。卡古拉則在空氣中嗅了嗅,指向河床對岸一片長著特殊氣味植物的坡地:“風裡有……馬汗的味道,很淡,過去了。”
他們渡過河床,在對岸的斜坡上,重新找到了模糊的蹄印,但旁邊還多了一串凌亂的、像是動物拖拽重物的痕跡,以及幾點已經發黑的血漬。
“有東西襲擊了她?還是馬受傷了?”林海緊張地問。
唐天河檢查了血跡和拖痕,搖頭:“血是滴落狀,不是噴濺。拖痕不深,不像大型猛獸。可能是馬被蛇咬了,或者踩到了陷阱受傷,她被迫下馬步行。”
不祥的預感籠罩著小隊。他們加快速度,沿著時斷時續的痕跡和卡古拉對植被、氣味的敏銳判斷,繼續追蹤。
日落時分,他們在一片開闊的草原邊緣,看到了那匹倒斃的母馬,馬腿上有一個觸目驚心的捕獸夾傷口,周圍盤旋著禿鷲。
不遠處,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抱著膝蓋,坐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下,金色的頭髮在夕陽餘暉中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是拉維妮亞。她聽到馬蹄聲,驚恐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和塵土,碧藍的眼睛因為恐懼和疲憊而顯得空洞。當她看清來人是唐天河時,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下來,但隨即又扭過頭,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微微抽動。
唐天河揮手讓士兵們停在遠處警戒,自己獨自下馬,慢慢走過去。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解下自己的水囊,拔掉塞子,輕輕放在她身邊的草地上。
然後,他又從馬鞍袋裡拿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摻了蜂蜜和堅果的乾糧,放在水囊旁邊。做完這些,他走到幾米外,背對著她坐下,望著遠處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沉默地等待著。
曠野的風吹過,帶著青草和塵土的氣息。只有拉維妮亞壓抑的啜泣聲和遠處戰馬不安的響鼻聲打破寂靜。
過了很久,啜泣聲漸漸停了。身後傳來窸窣聲,是拉維妮亞拿起水囊,小口喝水的聲音,接著是撕開油紙,慢慢咀嚼乾糧的聲音。
夜幕徹底降臨,南半球的星空璀璨得令人心醉。唐天河升起一小堆篝火,驅散夜寒和潛在的野獸。拉維妮亞終於挪動身體,坐到了火堆對面,火光在她年輕卻寫滿創傷的臉上跳躍。
“……你為甚麼來找我?”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鼻音,“看我笑話?還是把我抓回去,像囚犯一樣關起來?”
唐天河撥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作響。“我答應過你母親,保證你們的安全。而且,”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開普敦需要每一個願意建設它的人,而不是增加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
“建設?”拉維妮亞嗤笑一聲,帶著嘲諷,“用槍炮和掠奪來的財富建設?像你們對荷蘭人做的那樣?”
“槍炮是為了阻止更多的槍炮。掠奪來的財富,如果用於讓更多的人免於被掠奪,或許能贖清部分罪孽。”
唐天河的聲音依舊平靜,“你父親……範裡貝克總督,他建設開普敦了嗎?他建設的是東印度公司的倉庫和堡壘,還有建立在奴隸血淚之上的葡萄園。
你見過那些被從馬達加斯加、從東南亞販運來的奴隸如何在鞭打下勞作嗎?你享受的每一顆糖,或許都帶著他們的血。”
拉維妮亞的臉色在火光下變得蒼白。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法理直氣壯地否認。她成長在總督府,並非對殖民地的黑暗一無所知,只是過去她選擇視而不見,或用“文明使命”來麻痺自己。
“我……我不知道我是誰……”她低下頭,聲音帶著絕望的迷茫,“我的父親是個騙子,是個囚犯……我的生父……是個陌生的鬼魂……連我的血統都是可疑的……我還有甚麼?”
“你有一雙能看清真相的眼睛,和一顆尚未被完全玷汙的心。”
唐天河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拉維妮亞心上,“身份不是別人給你的標籤,是你自己用行動掙來的勳章。你的母親,傑西卡夫人,她或許有過不堪的過去,但她現在選擇說出真相,試圖保護你,這需要巨大的勇氣。
而你,拉維妮亞,你可以選擇繼續沉浸在怨恨和自憐中,把自己變成範裡貝克家族可悲的餘燼;也可以選擇站起來,用你的知識和能力,去幫助那些和你一樣曾經過得渾渾噩噩、或者正在受苦的人,重新定義你自己的人生。”
他頓了頓,看著星空:“這片土地,這片海洋,遠比歐洲那些勾心鬥角的宮廷廣闊。這裡有新的規則,或者,沒有規則,只有強者制定規則。但真正的強者,不是看能掠奪多少,而是看能創造多少,能守護多少。”
拉維妮亞怔怔地看著火堆對面那個東方男人。
他的話語不像父親範裡貝克那樣充滿說教和威嚴,也不像她接觸過的那些年輕貴族那樣浮誇和虛偽,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殘酷的坦誠,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她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除了總督千金這個頭銜,她還能是甚麼。
第二天清晨,拉維妮亞默默地跟著唐天河踏上了歸途。她沒有再哭泣,眼神裡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像是迷霧散去後初現的微光。
當他們回到開普敦時,這座城市正在經歷一場悄然而深刻的變革。從西非趕來的麗娜展現出了卓越的行政能力,在哈里森情報網路的輔助下,她迅速頒佈了一系列法令。
廣場上,宣讀告示的官員用荷蘭語、馬來語、科伊桑語等多種語言,宣佈永久廢除奴隸制,解放所有奴隸,授予他們自由民身份,享有受法律保護的基本權利。
原荷蘭統治時期的種族隔離法令被當場焚燬。新的土地分配政策向自由民和與原住民合作者傾斜。來自聖龍聯盟的商船帶來了廉價的糧食、布匹和工具,穩定了市場。
一名試圖囤積居奇、煽動罷市的荷蘭大商人,被麗娜以“破壞秩序、非法牟利”為由,迅速查抄了大部分財產,並將其用於修建新的供水系統和診所。雷霆手段之下,原本觀望甚至敵對的勢力紛紛收斂。
看到煥然一新的城市氛圍和母親臉上那種卸下重負後、帶著希望忙碌的神情,拉維妮亞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她主動找到傑西卡夫人,母女二人抱頭痛哭,多年的隔閡與秘密在淚水中似乎消融了不少。
傑西卡夫人找到唐天河,將他請到密室,鄭重地取出了一個用絲絨包裹的小匣子。裡面是半張顏色發黃、邊緣燒焦的羊皮海圖。
“這是阿方索……拉維妮亞生父留下的。”傑西卡夫人聲音低沉,“他失蹤前,一直在尋找傳說中的‘七城群島’,據說那裡有通往新世界的大門,或者……是某個失落文明的遺蹟。這是半張圖,指向印度洋深處的某個座標。
另外半張,可能隨著他沉入了海底,或者……在葡萄牙王室的秘密檔案裡。我現在把它交給您,執政官閣下,只求您……能給拉維妮亞一個平安的未來,讓她有機會……擺脫她出身的一切陰影。”
唐天河接過海圖,上面的航線和標註極為古老神秘,那個“七城之門”的標記更是引人遐想。他鄭重收起:“我承諾,只要她願意,聖龍聯盟會有她的位置。”
就在他收好海圖,準備與麗娜、哈里森商討下一步東進印度洋的計劃時,一名風塵僕僕、穿著破爛北歐風格皮襖的信使,被衛兵帶了進來。
他幾乎站立不穩,從貼身的油布包裡取出一封蓋著雙頭鷹火漆印章的信件,聲音嘶啞地說:
“執政官閣下……沙俄……沙俄帝國彼得一世陛下……向您緊急求援!奧斯曼大軍攻陷了亞速夫……克里米亞的韃靼人突破了防線……
瑞典人也在北方蠢蠢欲動……陛下……陛下希望與您結盟,共抗……共抗異教徒的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