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西洋的夜色濃稠如墨,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嘩嘩聲和蒸汽機低沉的轟鳴。三艘聖龍聯盟的蒸汽快艇如同暗影中的獵豹,熄滅了所有燈火,只在桅杆頂端保留著微弱的訊號燈,在波濤間靜靜潛伏。
唐天河站在指揮艇“海燕號”的駕駛艙內,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他的目光緊盯著東南方向的海平面,那裡是“美杜莎”接應船預計出現的海域。
桌山據點發出的“安全,有重要情報”的燈光訊號,已經按照繳獲的密碼本規則重複了三次。現在,只需要等待。
“訊號確認,對方回應了。正在接近。”觀察手壓低的聲音從傳聲筒傳來。
所有人的精神瞬間繃緊。望遠鏡的視野裡,一個模糊的黑影悄然出現,輪廓逐漸清晰。那是一艘修長的三桅帆船,但船型與這個時代常見的任何船隻都迥然不同,船首尖銳如刀,船體線條流暢至極,彷彿專為速度而生。
更奇特的是它的帆,在微弱的星光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深灰色,似乎塗有吸光或減少反光的特殊塗層。船首像是一個猙獰的、蛇發飛揚的美杜莎頭像,在夜色中透著詭異。
“就是它,‘黑龍號’。”唐天河低聲確認,“各艇準備,聽我命令,優先攻擊帆纜,迫使其失去機動能力。”
“黑龍號”顯然對這片海域極為自信,航速很快,徑直朝著桌山方向駛來,絲毫沒有察覺潛伏在側翼的威脅。
當它完全進入伏擊圈中心時,唐天河猛地一揮手:“動手!”
三艘蒸汽快艇同時拉響汽笛,刺耳的聲音劃破夜的寂靜!艇首和艇尾安裝的火箭發射架噴吐出耀眼的火光,數枚拖著長長尾焰的改進型火箭彈呼嘯著射向“黑龍號”!
它們的目標不是堅固的船體,而是高聳的桅杆和錯綜複雜的帆纜體系。
爆炸聲接連響起,火箭彈在空中炸開,預製破片和燃燒劑如同煙花般四散飛濺!“黑龍號”的船帆瞬間被點燃了數處,纜繩噼啪斷裂。甲板上傳來驚呼和奔跑聲。
但“黑龍號”的反應快得驚人。幾乎在遇襲的同時,它的側舷幾個護板迅速開啟,露出了裡面結構奇特的武器,一種多管迴轉炮,由水手瘋狂搖動曲柄,噴射出密集的彈雨!
雖然射程不及火炮,但在中近距離上形成了可怕的金屬風暴,打得“海燕號”等快艇的裝甲叮噹作響,木屑紛飛。
“好快的反應!好強的近防火力!”林海在唐天河身邊驚呼。
“保持距離!環繞攻擊!集中火力打它的舵和吃水線!”唐天河冷靜下令。快艇憑藉蒸汽動力帶來的靈活性,開始繞著“黑龍號”高速機動,用側舷的輕型火炮和火箭彈不斷騷擾攻擊。
一場驚心動魄的海上追逐在夜幕下展開。“黑龍號”雖然帆具受損,但憑藉優異的船體設計和殘餘動力,依然試圖轉向突圍,它的迴轉炮給追擊的快艇帶來了不小的麻煩。炮彈和火箭彈在空中交錯飛舞,在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
唐天河緊緊盯著“黑龍號”的航行軌跡,計算著它的轉向規律。“右滿舵,切入它的轉向內側!所有火箭,瞄準它的尾舵區域!齊射!”
“海燕號”劃出一個急促的弧線,冒險切入“黑龍號”的內彎。這個角度極其危險,幾乎暴露在對方部分火炮的射界內,但也是攻擊其相對脆弱的尾舵的最佳時機。
“放!”
最後幾枚火箭拖著火光射出。一枚火箭幾乎是擦著“黑龍號”的船舷飛過,另一枚擊中船尾樓,爆炸起火。而最後一枚,也是最幸運的一枚,精準地鑽入了“黑龍號”的尾舵與船體的連線處!
“轟!”
一聲悶響,伴隨著木頭碎裂和金屬扭曲的刺耳噪音。“黑龍號”的尾舵顯然被重創,船體猛地一顫,開始不受控制地在海面上打轉,速度驟降。
“包圍它!喊話!”唐天河命令。
快艇們迅速合圍,探照燈的光柱打在“黑龍號”一片狼藉的甲板上。唐天河拿起銅皮包裹的擴音器,用清晰而沉穩的聲音,依次用荷蘭語、法語、葡萄牙語和英語喊道:
“‘黑龍號’,你們已被包圍!放下武器投降!我們保證投降者的生命安全!重複,我們保證生命安全!我是聖龍聯盟執政官唐天河,我對你們‘美杜莎’所知甚少,但願意談談合作的可能性!負隅頑抗,只有死路一條!”
甲板上的抵抗漸漸停息。水手們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快艇和指向他們的炮口,又看了看失控打轉的船隻,失去了鬥志。過了一會兒,一面白旗在主桅杆上緩緩升起。
登船隊迅速控制了“黑龍號”。唐天河踏上這艘充滿神秘色彩的船隻甲板。船上沒有想象中海盜船的髒亂,反而異常整潔,各種繩索工具擺放有序。船員們雖然面帶驚懼,但舉止並不像普通水手那般粗野。
船長被帶到了唐天河面前。
出乎意料,他並非滿臉橫肉的壯漢,而是一位大約五十歲左右、戴著金絲眼鏡、穿著剪裁合體但沾了些許菸灰的深藍色外套的中年人。他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神情中帶著挫敗,但更多的是一種學者式的冷靜和好奇。
他微微躬身,用帶著牛津口音的英語說道:“埃利亞斯·哈里森,‘美杜莎商會’探索部部長,也是‘黑龍號’的船長。向您致敬,執政官閣下。您的戰術和……這些有趣的武器,令人印象深刻。”
在“黑龍號”佈置得像一間小型圖書館兼實驗室的船長室裡,哈里森坦誠了許多事情。
他承認“美杜莎”並非海盜或單純的犯罪組織,而是一個由科學家、探險家、被排擠的學者組成的私人研究團體,致力於探索世界上的未知領域,那些奇特的自然現象、失落的文明、超常的生物和資源。
“我們與‘深淵之子’打交道,是因為它在我們的研究範疇內。”哈里森推了推眼鏡,“根據我們的研究,它可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生物,更像是一種古老的真菌或共生體網路。
它深藏於非洲地底,具有某種原始的集體意識,能透過釋放孢子或資訊素影響周圍的生物,甚至……低語於人心。鑽石礦的異動,可能只是它能量週期性波動的微小體現。”
他表情變得嚴肅:“而法國那位德·拉圖爾伯爵,他對‘深淵之子’的興趣絕非學術。我們懷疑,他想找到並控制其核心,用於某種……生物武器或意識控制的研究。
好望角,在我們看來,是觀測大西洋與印度洋某種深層洋流交匯的關鍵節點。”
談話間,哈里森似乎想起甚麼,從一堆航海圖中抽出一份:“另外,大約兩個月前,我們在印度洋攔截到一份從奧斯曼帝國發往印度莫臥兒宮廷的密信片段。
內容不全,但提到了聯合組建一支‘神聖艦隊’,旨在將歐洲勢力,包括一個新近崛起的、被稱為‘東方之龍’的勢力,徹底逐出印度洋。
結合你們之前遇到的海戰殘骸,恐怕奧斯曼人已經在東進的路上了,而且可能找到了強大的盟友。”
這個訊息讓唐天河心頭一沉。印度洋的局勢,果然比他想象的更復雜、更危險。
在檢查“黑龍號”上的裝置時,哈里森略帶自豪地展示了一臺精巧的星象儀和一臺利用蒸發原理的海水淡化器。
唐天河仔細觀察後,隨口指出了星象儀齒輪傳動可以更最佳化以減少誤差,以及淡化器的冷凝效率可以透過增加翅片來提升。
他還提到“定遠號”上有更精密的六分儀和利用鍋爐餘熱的多效蒸發淡化裝置。
哈里森先是驚訝,繼而眼中露出了真正學者遇到知音般的光芒,態度從最初的挫敗和謹慎,變得恭敬且充滿探討的慾望。
最終,唐天河提出了一個臨時合作協議:哈里森和他的“黑龍號”接受監管,為聖龍聯盟服務,提供關於全球異常現象、神秘側以及各方勢力的情報;作為交換,聖龍聯盟為“美杜莎”的科學研究提供一定的庇護、資源和相對自由。
哈里森在權衡了被囚禁或合作的利弊後,特別是對唐天河所展現出的技術水平和“願意理解未知”的態度感到驚訝後,同意了這個提議。
帶著新盟友和“深淵之子”的潛在威脅、法國伯爵的陰謀、奧斯曼-莫臥兒聯合艦隊的可能性的沉重情報,唐天河率領艦隊返回開普敦。
局勢的複雜程度遠超預期,他需要儘快穩定後方,然後揮師東進,應對印度洋的巨大挑戰。
他的座艇剛剛靠上開普敦碼頭,一名等候已久的軍官就急匆匆地跑上前來,臉色怪異地說道:
“執政官,您可算回來了!拉維妮亞小姐……她情緒非常激動,剛才在總督府……和傑西卡夫人大吵了一架!摔碎了好多東西!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聽到拉維妮亞小姐在喊……喊她永遠不想再見到她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