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切爾卡瑟城東的廢棄聖尼古拉教堂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殘破的尖頂刺入稀疏的星空。寒風穿過沒有玻璃的彩窗窗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唐天河獨自一人,踏著積雪和碎石,走近那扇半塌的橡木大門。他按照約定,在租住小屋的視窗掛起了那盞顯眼的紅燈籠,這是一場豪賭。
教堂內部比外面更加破敗,長椅翻倒,聖像蒙塵,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穹頂的破洞,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柱。空氣裡瀰漫著陳腐的木頭和灰塵的味道。
他徑直走向教堂深處左側第三間懺悔室。木門虛掩著,上面剝落的油漆像是乾涸的血跡。他輕輕推開門,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一張凳子,對面是隔著一道細密木柵欄的內室,裡面一片漆黑。
“證明你是唐天河。”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沙俄貴族口音的俄語從柵欄後傳來,聲音有些緊繃。
唐天河沒有說話,從懷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金質勳章,從柵欄下方塞了過去。
勳章正面是沙俄的雙頭鷹徽,背面卻用拉丁文鐫刻著“帝國貴賓”字樣,這是之前與奧斯曼帝國達成重要貿易協議時,由沙俄駐君士坦丁堡大使秘密贈予的,數量極少,極難偽造。
柵欄後沉默了片刻,傳來金屬摩擦的輕微聲響。
接著,懺悔室內側的木板牆壁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隙,露出一個向下的、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石階,一股陰冷潮溼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唐天河沒有絲毫猶豫,矮身鑽了進去。
石階陡峭,向下延伸十餘米,進入一個低矮的地下墓穴。牆壁上插著幾支牛油蠟燭,火苗跳躍,映出斑駁的壁畫和堆積的骸骨。
墓穴中央,一個身披深灰色旅行斗篷、身形挺拔的年輕人正背對著他。聽到腳步聲,年輕人轉過身,掀開兜帽。
他大約二十七八歲年紀,面容稜角分明,眉眼間與那位權傾朝野的緬希科夫公爵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
公爵的眼神是貪婪和傲慢的,而眼前這位年輕人的眼神裡,則是一種壓抑的焦灼和某種近乎固執的堅毅。
他就是亞歷山大·緬希科夫,沙皇近衛軍團長,為了與堂兄區分,人們常稱他小亞歷山大。
“唐先生,冒險前來,辛苦了。”小亞歷山大的聲音比在懺悔室裡清晰了些,但依舊壓得很低,他快速掃視了一下唐天河身後,確認無人跟蹤。
“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我堂兄,阿列克謝·緬希科夫,正在謀害陛下。”他開門見山,語速很快,“他買通了御醫,在陛下的藥劑中下毒。陛下……可能撐不過三天了。”
唐天河瞳孔微縮,但沒有打斷。
“他計劃在陛下駕崩後,封鎖冬宮,篡改遺詔,自立為攝政王,輔佐年幼的彼得二世,實則獨攬大權。”
小亞歷山大繼續道,雙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有他通敵、貪汙的部分證據,但最關鍵的、他與瑞典人往來的密信原件,在他防守嚴密的書房裡,我拿不到。我需要你的幫助。”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唐天河:“第一,我需要你手中那份他與瑞典通訊的抄本或複製品,越詳細越好,我要在樞密院會議上當眾揭露他!
第二,我聽說你有一種新式炮彈,威力巨大,我需要至少五百發,裝備我最忠誠的近衛軍部隊,以防他狗急跳牆,動用私人武裝發動政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嚴肅,“第三,陛下在昏迷前,曾清醒過片刻,他……他想見你。陛下對能造出無帆自動船的人,很感興趣。”
唐天河沉默著,大腦飛速分析著資訊的真偽和其中的風險。
小亞歷山大似乎看出他的疑慮,從懷中珍重地取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那是一枚做工極其精美的黃金獵裝懷錶,表蓋上雕刻著複雜的月桂葉紋樣。
他開啟表蓋,內側不是常見的肖像畫,而是一行清晰有力的手寫花體字:“贈予解開蒸汽之謎的人,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1724年春。”下面是沙皇的私人印鑑縮寫。
唐天河認得這種懷錶,是沙皇賞賜給極少數有功之臣的珍品,極難仿造。這確實增加了可信度。
“我能得到甚麼?”唐天河將懷錶遞還,平靜地問。
“扳倒緬希科夫,你的商會在沙俄境內將獲得最優惠的貿易特權,包括你想要的烏拉爾地區的鐵礦開採權。”
小亞歷山大語速更快了,“我還可以動用力量,幫助娜塔莉·伊萬諾娃洗刷她丈夫的冤屈,歸還她被侵佔的產業。而且,我可以保證你和你的人在聖彼得堡的絕對安全。”
唐天河看著小亞歷山大因急切而有些發亮的眼睛,片刻後,點了點頭:“可以。密信副本我可以給你。開花彈,三日後在城外森林交接第一批。
但我需要你提供更詳細的進入冬宮面見陛下的方案,以及……你如何保證這不是一個針對我的陷阱?”
小亞歷山大似乎鬆了口氣,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情緒,他低聲道:“陷阱?唐先生,現在整個沙俄最危險的陷阱就在冬宮,針對的是陛下和我這樣的忠臣。
至於方案,三日後交接軍火時,我會給你詳細路線和口令。但你要小心……”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幾乎耳語道:“小心你身邊那個波蘭女人,卡塔茲娜。她背景不簡單,可能是雙面間諜。”
唐天河心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我會注意。”
交易初步達成。唐天河當場用隨身攜帶的炭筆和紙張,憑藉記憶快速繪製了瑞典密信的關鍵部分副本。小亞歷山大仔細收好,再次強調了三日後的森林交接地點和時間。
離開陰冷的墓穴,重新呼吸到教堂外冰冷的空氣,唐天河的心情並未輕鬆。小亞歷山大最後的警告在他耳邊迴響。他回到臨時落腳點,一處由奧斯塔普提供的、位於城郊廢棄磨坊下的安全屋。娜塔莉和卡塔茲娜正焦急地等待著他。
聽完唐天河的敘述,卡塔茲娜立刻激動地站了起來,漂亮的眉毛擰在一起:“小亞歷山大不可信!我父親在世時和他打過交道!他為了討好當時的權臣,出賣過我們在波蘭的抵抗組織成員!
十幾個人因此被吊死在華沙城外!他是個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野心家!”
娜塔莉相對冷靜,她仔細檢視了唐天河帶回來的沙皇懷錶細節圖樣,沉吟道:“這懷錶確實是真的,我當年隨丈夫參加宮廷宴會時見過類似的賞賜。沙皇想見你,或許是真。但小亞歷山大的動機……確實需要警惕。”
就在三人意見不一,氣氛有些凝重時,“咄”的一聲輕響!一支弩箭穿透窗戶上糊的厚油紙,深深釘在房間中央的木柱上,箭尾劇烈顫動!箭桿上綁著一小卷羊皮紙。
唐天河迅速拔下箭矢,展開紙條。上面用娟秀而略顯花哨的字型寫著幾行字:
“小亞歷山大是光明會‘白騎士’,任務是將你誘入聖彼得堡陷阱。真正想見你的是皇后葉卡捷琳娜。她在冬宮地窖等你。證明:問娜塔莉,她丈夫死前最後一句暗語。”
房間內死一般寂靜。娜塔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扶住了桌子才站穩。她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痛苦和難以置信,嘴唇顫抖著,幾乎發不出聲音:“……冬宮地窖……第三酒桶……有玫瑰與劍的標記……”
卡塔茲娜猛地抽出短劍,劍尖指向娜塔莉,聲音因憤怒而尖銳:“你早就知道?你丈夫的死和皇后有關?!”
娜塔莉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她看著卡塔茲娜,又看向唐天河,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哽咽著說道:“是……我丈夫……他是被滅口的……因為他發現了……發現了我和葉卡捷琳娜皇后……年輕時的事情……”
她崩潰地蹲下身,雙手捂住臉,“我們……我們在嫁給沙皇和伊萬之前就認識了……在波羅的海邊的莊園……後來……他發現了我們的關係……皇后……皇后派人……製造了那場意外……”
卡塔茲娜手中的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衝過去抱住顫抖的姐姐,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憤怒、心疼、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
“姐姐……你為甚麼不早告訴我……”
娜塔莉靠在妹妹懷裡,泣不成聲:“我恨她……也……也許還……我不知道……她這些年一直在暗中保護我的生意……但我們再沒見過……她現在秘密求助……一定是到了生死關頭……”
資訊量巨大,關係錯綜複雜。
唐天河迅速冷靜下來,他注意到那支弩箭的箭羽使用的是波蘭特有的白尾海雕羽毛,箭桿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熟悉的香水味,這是威尼斯女伯爵羅莎莉·斯特林慣用的香型。
她竟然也插手了沙俄的事務?
眼下,小亞歷山大和皇后葉卡捷琳娜,兩條線都指向冬宮,都聲稱手握關鍵證據,也都充滿了未知的危險。小亞歷山大被指認為光明會成員,而皇后則與娜塔莉有如此深的舊怨情仇。
“雙線進行。”唐天河做出了決斷,聲音沉穩,“娜塔莉,卡塔茲娜,我們需要分工。小亞歷山大這條線不能斷,開花彈的交易要繼續,這是目前進入聖彼得堡最直接的通道。
同時,必須設法接觸皇后,她身處權力中心,很可能掌握著緬希科夫毒害沙皇最直接的證據,甚至……解藥。”
他看向卡塔茲娜:“你對波蘭和立陶宛的抵抗網路熟悉,能否設法安排一條秘密通道,送一個人潛入冬宮附近?”
卡茲塔娜抹了把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可以試試。皇后身邊有一支由她親自挑選訓練的‘宮廷侍女衛隊’,或許能聯絡上。”
就在這時,安全屋外傳來急促的、帶有特定節奏的鳥鳴聲——是奧斯塔普派來的哥薩克斥候發出的警報訊號。林海迅速開門,一名滿身風雪的哥薩克戰士衝進來,氣喘吁吁地報告:
“大人!不好了!緬希科夫公爵……他親自帶著至少兩千人的部隊,已經到了城外十里處!打著近衛軍的旗號,但隊伍裡看到了瑞典人的榴彈炮!公爵派人往城裡射了信箭,說是……說是慶祝沙皇陛下病情好轉,要赦免全城,還……還邀請唐先生您去大營喝和解酒!”
斥候嚥了口唾沫,臉上帶著恐懼:“信使還說……如果唐先生不去,就……就踏平切爾卡瑟,雞犬不留!”
磨坊裡頓時一片死寂,只剩下娜塔莉低低的啜泣和窗外呼嘯的風聲。和解?這分明是鴻門宴。不去,戰火頃刻即至。
唐天河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遮光布一角,望向城外遠處那片隱約可見的、燈火通明的龐大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