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夏府邸內亂作一團。臥房門外,宮廷御醫們圍在一起,低聲爭論,搖頭嘆息,空氣中瀰漫著昂貴香料也壓不住的絕望氣息。
門內,哈基姆帕夏僵直地躺在豪華的四柱床上,臉色呈現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滯,只有偶爾轉動一下的眼珠證明他還活著。
那支淬毒的弩箭雖已被取出,但傷口周圍肌肉發黑腫脹,散發出淡淡的杏仁和腐敗混合的甜膩氣味。
“是一種混合神經毒素,”首席御醫擦著額頭的汗,對臉色蒼白的艾莉芙和神色凝重的唐天河低聲道,“成分極其複雜……我們從未見過。帕夏閣下……恐怕……”
艾莉芙緊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她看向唐天河,眼中是最後的希冀。
唐天河沒有說話,他走到床邊,俯身仔細檢查傷口,又翻開哈基姆的眼皮觀察瞳孔。
他讓手下的醫術大師分析毒素成分。
“檢測到馬錢子鹼、蓖麻毒素、某種神經毒劑……等多種複合毒素,有抑制呼吸的作用……”
“準備熱水、乾淨紗布,所有人退到外間。”唐天河的聲音冷靜得不容置疑。御醫們面面相覷,但在艾莉芙凌厲的目光逼視下,只得悻悻退出。
唐天河反鎖房門,從隨身攜帶的、看似普通的皮質醫藥箱中,取出了系統簽到獎勵的血清,裝在一種晶瑩剔透的玻璃瓶中。
他用特製的砂輪劃開瓶頸,將無色液體吸入一支結構精巧的金屬和玻璃製成的注射器。
他撩開哈基姆的衣袖,找到肘部靜脈,消毒,精準地將針頭刺入,緩緩推入藥液。整個過程流暢、專業,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確信。
不過一刻鐘,哈基姆帕夏青灰色的臉上竟恢復了一絲血色,微弱而艱難的自主呼吸重新變得明顯起來!雖然依舊昏迷,但生命體徵趨於穩定。一直緊繃著身體的艾莉芙,終於虛脫般晃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穩。她看向唐天河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驚與感激。
幾乎在同一時間,港口方向傳來嘈雜的呼喊和鐘聲。
一名護衛滿身煙塵衝進來報告:“先生!小姐!煤炭倉庫……三號、四號、五號貨棧起火!火勢很大,像是……像是那種邪火!”
唐天河眼中寒光一閃。他對艾莉芙快速交代了幾句護理要點,留下血清和注射器,轉身大步而出。“林海!帶人救火!優先保住未燃的煤堆!其他人,跟我來!”
港口方向火光沖天,黑色的濃煙裹挾著火星直衝雲霄,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石油和硫磺味。與“信風”號起火時如出一轍的改良希臘火!
水龍車噴出的水柱非但沒能滅火,反而讓某些區域的火焰爆燃得更加猛烈。商會護衛和水手們拼死用沙土掩埋,才勉強控制住火勢,但三座最大的木質貨棧已化為灰燼,初步估計損失了庫存三成的煤炭。
唐天河站在焦黑的廢墟前,熱浪炙烤著他的臉龐。他蹲下身,捻起一點地面殘留的、尚未完全燃燒的粘稠黑色油脂,在指尖摩挲。
不是意外。是內鬼。對方不僅知道倉庫位置,更清楚守衛換防的薄弱時段,以及……哪種火最難撲救。
“查!”他站起身,聲音冰冷,“所有接觸過倉庫防衛圖、負責排程、知曉庫存明細的人,全部隔離審查。艾莉芙,我需要你立刻組建一支絕對可靠的內務監察隊,由你直接指揮。”
接下來的三天,伊斯坦布林的商會駐地氣氛肅殺。
艾莉芙展現出與她年齡不符的鐵腕,她抽調了自己麾下最忠誠的護衛,又吸納了幾名對尤素福派系心懷不滿的海軍低階軍官,組成了臨時的“內務監察隊”。
所有相關人員被逐一詢問,行蹤被反覆核對。壓力之下,線索漸漸浮出水面。
負責煤炭倉庫日常管理的總管,希臘裔的米海爾,在起火前三日曾以“探望生病的姑母”為由離開崗位六小時,但他姑母的住址經查證早已無人居住。
監察隊突擊搜查了米海爾位於城郊的住宅,在地窖的暗格裡,搜出了關鍵證據:幾封用複雜密碼書寫的、與聖彼得堡地址往來的密信;一箱未組裝的、明顯是英國製造的精良火繩槍擊發機構。
還有半張繪製精細的羊皮紙,上面是蘇丹皇宮地下部分排水系統的地圖!
米海爾被秘密逮捕。審訊室內,他面色慘白,卻緊咬牙關,對任何問題都報以沉默。
然而,就在審訊間隙,看守稍一疏忽,他突然猛地低頭,咬向自己長袍的領子!動作快如閃電。
等護衛衝上去掰開他的嘴,一股苦杏仁味瀰漫開來,米海爾身體劇烈抽搐幾下,頃刻間便瞳孔放大,氣絕身亡。
“氰化物……”唐天河看著屍體,眉頭緊鎖。這個時代,根本不應該存在如此高效、如此標準的自防毒藥。
他從那些密碼信紙上,小心翼翼地提取到些許殘留的油脂,無色無味,但很快分析給出了結果:【成分為抹香鯨腦油與松節油特定比例混合物,常用於精密儀器軸承潤滑。】
他將這個發現告知了前來商議的羅莎莉·斯特林女伯爵。
女伯爵聽到這種混合油的配方後,那雙碧綠的眼眸驟然收縮,她壓低聲音:
“這種配比的潤滑油……是歐洲一個極其隱秘的學會,專門用來保養他們那些……據說能測算星辰軌跡的精密鐘錶發條用的。這個學會,行事風格……很像你之前提到的‘光明會’。”
與此同時,蘇丹的詔書下達:鑑於哈基姆帕夏重傷,特擢升其女艾莉芙·哈基姆暫代海軍元帥一職,全權負責與環大西洋商會的合作,尤其是蒸汽戰艦專案。
詔書在宮廷和海軍內部引發了軒然大波。女子擔任海軍元帥,這在奧斯曼帝國曆史上聞所未聞。
艾莉芙上任第一天,就在海軍司令部召集所有高階將領開會。
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元帥禮服,未戴面紗,目光掃過滿座神色各異、大多帶著輕視和不滿的男性將領。
幾位尤素福的舊部更是公然表示質疑,一名鬍子花老的老將甚至拍案而起:“女人怎能指揮艦隊?這是對帝國的褻瀆!”
艾莉芙面無表情,等他們吵嚷聲稍歇,才冷冷開口:“看來,諸位對陛下的任命很有意見。也好,口說無憑。”
她揮了揮手。幾名強壯的水兵抬進來一門造型奇特、炮管明顯帶有螺旋膛線的青銅火炮,架設在會議室窗外正對的海軍訓練場上。
“這是商會提供的新型後裝線膛炮,射程八百米,精度如何,請各位親眼驗證。”艾莉芙說著,親自走到炮位。
裝填、瞄準、擊發!
轟!轟!轟!
三聲炮響幾乎間隔一致,遠處海面上,三個被拖曳著快速移動的靶標應聲碎裂!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線膛炮的裝填速度、射擊精度,徹底碾壓了奧斯曼帝國海軍現役所有前裝滑膛炮。
艾莉芙轉過身,海風吹散了她一絲不苟的髮髻,幾縷黑髮拂過她冷冽的臉龐:“這門炮,從設計到試射,由我全程監督完成。現在,還有誰對我的任命有疑問?”
無人再敢出聲。
她隨即宣佈了第一輪人事任免:撤換十二名尤素福的嫡系將領,提拔三十名經過考察的少壯派軍官,其中破格包含了五名在文書和後勤崗位上表現出色的女性官員。鐵腕改革就此拉開序幕。
唐天河則全力投入蒸汽機工坊的建設和技術培訓。他提供了簡化版的蒸汽機圖紙、操作手冊,並親自指導從海軍和本地工匠中挑選出的五十名學徒。
訓練中,一個名叫“阿里”的瘦小學徒引起了唐天河的注意。
這個年輕人沉默寡言,但理解力驚人,雙手異常靈巧,複雜的蒸汽機氣閥結構,唐天河只需講解一遍,他就能獨立完成拆裝,甚至能指出圖紙上一處不合理的管道連線方式。
唐天河起了疑心。暗中調查發現,“阿里”竟是女扮男裝,真名阿伊謝,是帝國一位早已失勢、據稱因造船事故而喪生的前海軍造艦大師的獨生女。
她的家族因拒絕向尤素福效忠而遭到迫害,她隱姓埋名混入工坊,是為了學習技術,有朝一日重振家業。唐天河沒有點破,反而將她收為核心學徒,悉心指導。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洶湧。米海爾自殺後,唐天河動用“系統”的輔助掃描功能,對其住所進行了二次勘查。
在一種特製紫外光燈的照射下,臥室牆壁上,原本空白的地方,顯現出用熒光粉末繪製的詭異圖案:一個等邊三角形,內部有一隻睜開的眼睛,下方是一行花體的拉丁文字母——
唐天河將圖案臨摹下來,遞給羅莎莉·斯特林。
女伯爵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三角形與全視之眼……,是他們的格言縮寫——‘探訪地心深處,透過提煉你將發現隱藏之石。
這是‘光明會’高階成員的標記……他們相信知識是權力,應被極少數精英壟斷。唐先生,你的蒸汽機……這種試圖將強大動力普及開來的技術,恐怕……觸犯了他們最核心的禁忌。”
數日後,工坊的第一臺實用化蒸汽機進入最後組裝階段。阿伊謝在清理一個核心氣缸的內壁時,指尖觸碰到一絲極細微的凹凸感。
她借來放大鏡仔細檢視,赫然發現內壁上竟刻著一行需要極好光線和角度才能發現的微小文字:
“致窺見真理的後來者:光明會第三工坊年制。”
阿伊謝心中巨震,立刻報告了唐天河。唐天河仔細檢查了工坊內所有庫存的氣缸鑄件,竟然又發現了兩個同樣刻有“1721”年份編號的氣缸!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三個氣缸的鑄造工藝和內部結構經過檢查對比,竟然比他現在提供的“最新”設計還要精良一些,熱效率預估能高出百分之十!
這意味著,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有一個秘密組織能夠製造出效能更優秀的蒸汽機原型!唐天河立刻下令徹查這三個氣缸的來源。
所有的入庫記錄最終都指向同一份送貨單,貨物名稱:“特殊機械鑄件”,發貨方:“威尼斯商會”,經手人簽名欄上,是一個清晰而熟悉的華麗花體簽名:
羅莎莉·斯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