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角灣鹹溼的晨風中夾雜著淡淡的焦糊味。“信風”號的殘骸傾斜在淺灘上,靠近水線的船殼被燒穿一個大洞,焦黑的木板邊緣仍在冒著縷縷青煙。
唐天河蹲在潮溼的沙灘上,無視身後奧斯曼海軍調查官們嘈雜的爭論,用手指捻起一點殘留在地板焦痕上的粘稠黑色物質,湊近鼻尖聞了聞。
一股刺鼻的、混合著硫磺和石灰的熟悉氣味讓他眉頭微蹙。
“不是普通的火油。”他站起身,對身旁臉色鐵青的林海低聲道,“有石油底子,但摻了硫磺和生石灰,遇水反應會放熱,是改良過的‘希臘火’配方。這東西,理論上只有奧斯曼帝國海軍的工匠才會配製。”
林海眼神一凜:“內鬼在海軍內部,而且級別不低。”
唐天河走到船艙壁前,那行用暗紅色液體書寫的阿拉伯文“滾出黑海”已經乾涸發黑。他仔細審視著筆畫的起承轉合。
“筆力僵硬,轉折生澀,像是用左手寫的,為了掩蓋慣用手。”他沉吟道,“恐嚇我們,卻又怕暴露筆跡……”
這時,艾莉芙派來的心腹侍女悄悄塞給林海一個小絲囊。林海開啟,裡面是那枚從死者手中取回的、斷成兩半的威尼斯金幣。
唐天河接過金幣,指尖傳來微弱的吸力。他將兩半金幣輕輕靠近,“咔噠”一聲微響,斷裂處竟牢牢吸在一起。金幣內部鑲嵌著微小的磁石。
“信物……”唐天河摩挲著金幣光滑的邊緣,“持有另一半的人,才是幕後主使。”
他看向艾莉芙,後者微微點頭,低語道:“查過了,這種特製的磁力金幣,是威尼斯駐奧斯曼商會高層之間用於緊急聯絡的信物,數量極少。”
然而,沒等他們順著這條線深究,風暴已至宮廷。蘇丹的御前會議上,海軍元帥尤素福帕夏率先發難。
他痛心疾首地呈上“確鑿證據”:一份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分贓協議”,上面有哈基姆帕夏的印章拓印和唐天河的假簽名。
三名被收買的、鼻青臉腫的商會水手跪在殿外,信誓旦旦地指認唐天河指使他們作偽證,謊報軍功。
尤素福聲淚俱下,控訴哈基姆帕夏與“美洲奸商”勾結,蛀空帝國海軍,甚至暗示其通敵。
蘇丹震怒。儘管哈基姆帕夏極力辯解,但“人證物證”似乎確鑿。
調查委員會當即成立,哈基姆帕夏被暫停一切職務,軟禁府中。
唐天河也被“請”回商會宅邸,由一隊蘇丹親兵“保護”起來,形同軟禁。
宅邸內外戒備森嚴,氣氛壓抑。唐天河卻異常平靜,他甚至在花園裡向好奇的衛兵隊長演示了一種腳踏式水泵,輕鬆地將井水抽到屋頂水箱,再透過陶管自動灌溉園圃,效率驚人。
暗地裡,他利用“系統”兌換的、偽裝成座鐘內構件的微型發報機,與泊在港外、處於嚴密監視下的商會船隻保持著聯絡,遙控林海在外繼續調查。
第三天下午,一輛裝飾著格里馬爾迪家族獅鷲紋章的豪華馬車,在四名威尼斯衛兵護衛下,徑直駛到商會宅邸大門外。
車門開啟,一位身著墨綠色天鵝絨長裙、肩披銀狐皮披肩的年輕女子優雅地走下馬車。
她面容精緻,碧眼深邃,栗色長髮挽成複雜的髮髻,氣質高貴而神秘。她向守門的蘇丹衛兵出示了一份蓋有蘇丹私人印璽的特許令。
“威尼斯共和國駐奧斯曼帝國大使夫人,羅莎莉·斯特林·格里馬爾迪女伯爵,”她的聲音如同大提琴般低沉悅耳,帶著一絲義大利口音,“請求會見唐天河先生。”
衛兵驗明檔案真偽,不敢阻攔。女伯爵被引入客廳,屏退左右,只留一名貼身侍女。她目光直接地看向唐天河,沒有任何寒暄:“唐先生,目前的局勢對您極為不利。尤素福元帥準備充分,輿論也已被他煽動。”
“女伯爵有何指教?”唐天河平靜地問。
“指教談不上,”羅莎莉·斯特林微微一笑,笑容卻未達眼底,“一場交易。我可以為您作保,向蘇丹證明您的清白,並提供……足以扳倒尤素福的證據。”
她端起侍女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條件是,明晚請務必賞光,出席我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遊艇上舉辦的一個小型海上沙龍。我有些……關於新大陸和未來貿易的疑問,想向您請教。”
這是一場冒險。對方身份敏感,動機不明。但眼下困局,似乎別無選擇。唐天河略一沉吟,點頭應允:“榮幸之至。”
次日晚,博斯普魯斯海峽風平浪靜,月光灑在墨藍色的水面上。羅莎莉·斯特林女伯爵的私人遊艇“海之詩”號燈火通明,甲板上衣香鬢影,聚集了少數被邀請的外交官和富商。
唐天河的出現引起了竊竊私語。他從容應對,甚至用檸檬汁、小蘇打和糖調製出一種會冒泡的奇特飲品,引得賓客嘖嘖稱奇。
沙龍過半,羅莎莉·斯特林以欣賞月色為由,將唐天河請到船尾無人的觀景臺。
海風拂面,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壓低聲音道:“時間緊迫,長話短說。我代表威尼斯商業理事會,希望與您的商會結盟。熱那亞人和英國人正在蠶食我們在東地中海的利益,我們需要強大的盟友。”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尤素福是英國人的走狗,他活著一日,對威尼斯也是威脅。我手上有他與英國東印度公司三年走私交易的完整密碼本,就藏在這艘船的暗艙裡。足以讓他上斷頭臺。”
就在這時,羅莎莉·斯特林突然抽了抽鼻子,臉色驟變:“有火藥味!快跳海!”她話音未落,已一把抓住唐天河的手臂向船舷衝去!
唐天河也瞬間反應過來,幾乎同時,他攬住女伯爵的腰,撞破觀景臺的玻璃窗,縱身躍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從船體中部傳來,烈焰沖天而起,“海之詩”號瞬間被炸成兩截,迅速下沉。落水的賓客慘叫聲四起。
唐天河在水中緊緊抓住羅莎莉·斯特林,奮力向遠處游去。女伯爵的私人護衛駕駛著小艇迅速趕來,將兩人救起。
羅莎莉·斯特林渾身溼透,冷得牙齒打顫,卻異常鎮定,她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對唐天河說:“看來有人不想我們合作。幸好,真正的密碼本,我今天早上已經派人送到城內的安全屋了。”
回到商會宅邸,唐天河立刻展開行動。羅莎莉·斯特林的人果然送來了密碼本。這是一本用複雜替換密碼書寫的小冊子。
在女伯爵帶來的密碼專家還在皺眉苦思時,唐天河已拿起紙筆,隨手畫出一張頻率分析座標圖,快速標註著字母出現頻率。
接著,他取出幾枚大小不一的齒輪,現場組裝成一個簡易的“密碼輪”,對照著頻率分析結果,快速轉動調整。不到三個小時,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密碼被成功破譯。
內容觸目驚心。尤素福三年來向英國走私奧斯曼軍火圖紙、黑海佈防圖、甚至蘇丹的健康密報,交易次數、時間、地點、金額記錄得清清楚楚,獲利超過兩百萬銀幣。
最近的一條記錄更是致命:十天前,尤素福將唐天河提供的山地炮樣品詳細引數,以五萬金幣的價格賣給了英國東印度公司的代表。
“鐵證如山。”唐天河合上密碼本。
然而,在密碼本最後一頁,還夾著一小片殘破的羊皮紙,上面是斷續的英文:
“…已安排‘白鷹’在錫諾普接應…務必在蘇丹發動高加索攻勢前,將‘黑海之火’計劃告知沙俄…”落款只有一個花體字母“W”。
“黑海之火”,正是奧斯曼此次春季攻勢的絕密代號!
決戰時刻到來。御前調查會議上,面對尤素福的咄咄逼人和那三名“證人”的指認,唐天河要求與證人對質。
他問了三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簽署協議時他穿甚麼顏色衣服?協議用甚麼文字書寫?簽字墨水顏色?
三人支支吾吾,答案矛盾百出。
唐天河隨即拿出一個帶有指標和刻度盤的小巧黃銅儀器(他稱之為“測謊儀”),連線在一名證人手腕上,演示其說謊時指標劇烈擺動。
雖然眾人不明原理,但視覺衝擊力巨大,三名水手心理防線崩潰,當庭翻供,指認尤素福才是主謀。
尤素福臉色慘白,試圖狡辯。就在這時,羅莎莉·斯特林女伯爵在哈基姆帕夏和艾莉芙的陪同下步入會場,呈上了那本密碼本和解密譯文。鐵證面前,尤素福癱軟在地。
當晚,蘇丹的親兵隊長秘密來訪,傳達蘇丹口諭:“陛下已知尤素福之罪。然其掌控帝國海軍三分之一艦船,黨羽遍佈軍中,若貿然處決,恐生兵變。
明日會議,陛下會當眾褫奪其元帥職務,投入黑獄,但需暫留其性命,以穩軍心。作為對閣下所受委屈的補償,陛下許您一事:說出您最想要之物。”
唐天河早已料到這個結果。政治從來不是簡單的善惡對決。
他沉思片刻,抬頭直視隊長,清晰地說道:“請轉告蘇丹陛下,我不求金銀爵位。我只要……奧斯曼帝國與沙俄帝國,在黑海沿岸所有軍港、炮臺、船廠未來二十年的……煤炭獨家供應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