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寶石號”在聖龍巡航艦的護航下,緩緩駛入聖馬丁島海岸一個僻靜的、被珊瑚礁和紅樹林半環繞的小海灣。這裡水深足夠,位置隱蔽,是艾洛伊絲莊園的私人碼頭。
船一靠岸,唐天河在卡洛斯和一小隊精銳衛兵的陪同下,踏上了“晨曦”莊園的土地。
與想象中破敗或荒蕪的景象不同,展現在眼前的莊園雖然規模不大,卻處處顯露出一種井井有條的、頑強的生機。
從碼頭延伸出去的石板小徑乾淨整潔,兩側是修剪得宜的棕櫚和木槿。
遠處,依著平緩的山坡,是大片墨綠色、長勢旺盛的甘蔗田,在加勒比熾熱的陽光下隨風起伏,如同綠色的海洋。
田埂和灌溉水渠清晰可見,顯然經過精心維護。甘蔗田深處,隱約可見幾排整齊的奴隸和僱工居住的棚屋,以及莊園主宅和工坊建築的屋頂。
空氣中瀰漫著甘蔗特有的甜香,混雜著熱帶花朵的芬芳和海風的氣息。
幾名膚色黝黑、衣著簡樸的工人正在田邊勞作,看到艾洛伊絲夫人帶著一群全副武裝、氣度不凡的陌生人回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眼神中帶著好奇和一絲不安。
“歡迎來到‘晨曦’,執政官閣下。地方簡陋,讓您見笑了。”艾洛伊絲走在前方引路,她的腳步很快恢復了沉穩,一邊走一邊介紹,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儘管眉宇間仍縈繞著愁緒。
“這片甘蔗田是島上最好的土地之一,灌溉引自山泉,糖分含量很高。那邊是榨汁坊和發酵罐,最裡面是蒸餾室和酒窖。”她指了指甘蔗田後方幾座冒著嫋嫋青煙的石砌建築。
唐天河微微頷首,目光敏銳地掃過四周。莊園的維護狀況比預想中好得多,奴隸和僱工的精神面貌也相對安定,沒有常見種植園裡那種死氣沉沉或恐懼麻木的感覺。
這顯示艾洛伊絲不僅懂技術,也具備一定的管理能力。對於一個失去丈夫、獨自支撐家業、還面臨外部覬覦的寡婦來說,這尤為難得。
他們沿著小徑走向主宅。那是一棟典型的熱帶殖民風格建築,白牆紅瓦,帶有寬敞的迴廊,雖然不如那些大種植園主的宅邸奢華,但整潔舒適。
迴廊下襬放著幾張藤椅和一張小桌,桌上甚至還有一套茶具和幾本翻開的書籍。
“請坐,閣下。朱利安,去地窖取那瓶‘琥珀之光’,還有去年釀的‘晨曦之露’。”艾洛伊絲對一位頭髮花白、衣著整潔的老管家吩咐道,然後請唐天河在迴廊的藤椅上落座。
卡洛斯等人則警惕地散開,在迴廊外圍警戒。
很快,老管家捧來兩個精緻的玻璃瓶和幾個水晶杯。一瓶酒液呈深邃的琥珀色,另一瓶則清澈透明如泉水。
艾洛伊絲親自倒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盪漾,散發出醇厚而複雜的香氣,帶著焦糖、香草和熱帶水果的馥郁;透明的酒液則氣味更加凜冽、清新,有甘蔗的甘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香料氣息。
“請品嚐,執政官閣下。這是我丈夫生前和我一起改良的配方釀造的朗姆酒。‘琥珀之光’經過橡木桶陳釀三年,口感醇厚;‘晨曦之露’則是新年份的蒸餾原酒,更顯本味。”
艾洛伊絲將酒杯遞上,碧綠的眼眸中閃爍著期待和一絲緊張,如同在展示最珍貴的寶物。
唐天河端起酒杯,先觀其色,再輕嗅其香,然後緩緩啜飲一小口,讓酒液在舌尖滾動。
片刻,他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焦糖、香草、熱帶熟果……還有一絲……肉豆蔻?亦或是某種本地特有的香木氣息?回味甘洌,醇厚不失清爽,好酒。
這‘晨曦之露’更是難得,將甘蔗的精華完全提煉,幾乎沒有雜味,基底極純。艾洛伊絲夫人,您和您丈夫,是真正的釀造大師。”
艾洛伊絲聞言,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臉上掠過一絲混合著欣慰與哀傷的紅暈。
“您……您竟然能品出肉豆蔻和‘聖木’的香氣?”她非常驚訝。這兩種香料新增量極少,且處理手法特殊,尋常品酒師根本難以分辨。
“略有涉獵。”唐天河淡淡一笑,沒有深究。系統的饋贈和穿越者的見識,讓他對很多事物都有超乎常人的認知。
他放下酒杯,切入正題:“夫人的困境,我已大致瞭解。範·德·庫伊,荷蘭西印度公司代表,聯合本地勢力,覬覦你的土地和配方。‘黑鬍子’薩姆森的海盜騷擾,恐怕也與他脫不了干係。
你缺的,不是技術和勤奮,而是一個足以震懾宵小的強硬靠山,一個能讓你安心經營、將美酒銷往四方,而非提心吊膽、朝不保夕的保障。”
艾洛伊絲深吸一口氣,直視唐天河:“閣下明察。我艾洛伊絲·杜·波瓦別無他求,只願保住先夫與我的心血,這片土地,和這釀酒之法。我願以它們為憑,尋求閣下的庇護與合作。
我可以提供最優質的甘蔗原料、獨有的釀造配方和工藝流程,以及我在小安的列斯群島乃至巴貝多、牙買加尚存的一些銷售渠道。
而您,執政官閣下,您擁有我需要的一切:強大的艦隊,足以讓任何覬覦者望而卻步的武力,以及……開拓更大市場的野心。”
她的條件清晰而直接,沒有哭訴哀求,而是擺出了自己的籌碼和需求,這反而讓唐天河更高看她一眼。
“如何合作?”唐天河問道。
“莊園土地、種植、釀造,由我全權負責,保證產出和品質。如果你需要,聖龍商會還可以提供資金支援、武力保護,並負責產品的運輸、銷售,以及應對一切外來麻煩。利潤,我們五五分成。”
艾洛伊絲的聲音堅定起來,“此外,我希望‘晨曦’朗姆酒,能成為聖龍商會指定的特供酒之一,並在您的勢力範圍內享有獨家經營權。”
五五分成,這個比例不低,但考慮到她提供的核心技術、現有資產和渠道,以及未來可能帶來的巨大利潤尤其是壟斷高品質朗姆酒,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唐天河略一思索,點了點頭:“可以。但配方和核心工藝,必須由我方派員監督學習,以確保技術傳承和保密。‘晨曦’品牌可以保留,但生產標準和質量控制,需符合聖龍商會統一規範。
另外,我需要你在島上的人脈和訊息,尤其是關於荷蘭人、法國人,以及那個‘黑鬍子’薩姆森的一切動向。”
艾洛伊絲眼中閃過一道光芒,這是她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
“監督可以,但核心發酵菌株和香料配比,必須由我親自掌握。訊息方面,只要我知道的,必定如實相告。
另外……島上‘海妖之歌’酒館的老闆娘珍妮特,訊息最為靈通,或許能提供更多幫助。”她補充了一個名字,作為合作的誠意。
“成交。”唐天河伸出手。艾洛伊絲稍稍遲疑,也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她的手心有些粗糙,但握得很有力。
一個基於利益和現實需求,各取所需的同盟,就此初步建立。
就在這時,莊園入口方向傳來一陣喧譁和馬蹄聲,夾雜著粗暴的呵斥。
老管家朱利安臉色一變,快步走來:“夫人,是範·德·庫伊先生手下的工頭布蘭德,帶了一隊人過來,說是……說是來收這個月的‘管理費’和商討土地轉讓的最後期限。”
艾洛伊絲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唐天河卻神色不變,對卡洛斯使了個眼色。卡洛斯會意,低聲對身邊一名衛兵吩咐了幾句,衛兵立刻轉身離去。
很快,七八個穿著粗布襯衫、腰間挎著砍刀或彆著手槍、滿臉橫肉的壯漢,在一個戴著寬邊帽、叼著雪茄的禿頭胖子帶領下,大搖大擺地闖進了莊園前庭。
那禿頭胖子正是布蘭德,範·德·庫伊的頭號打手。他看到迴廊下的艾洛伊絲和陌生的唐天河等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更加囂張的笑容。
“啊哈,我親愛的杜·波瓦夫人,原來有客人在啊?”布蘭德吐出一口菸圈,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唐天河和他身後那些精悍的衛兵,但並未在意。
他顯然不認識這些生面孔,更不認為在聖馬丁島有誰能挑戰他背後主人的權威。
“正好,也讓你這位客人看看,違背範·德·庫伊先生好意的下場。這個月的‘管理費’,還有上次談的土地收購價,你考慮得怎麼樣了?範·德·庫伊先生的耐心是有限的。”
艾洛伊絲氣得渾身發抖,但強忍著沒有發作,只是冷冷道:“布蘭德,這裡不歡迎你。莊園是我丈夫留給我的產業,我不會賣。至於所謂的‘管理費’,我從未同意過,也不會交。”
“嘖嘖,看來夫人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布蘭德嗤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羊皮錢袋,隨手扔在艾洛伊絲面前的石階上,發出叮噹的悶響。
“這裡是一百個西班牙銀幣,範·德·庫伊先生大發慈悲,再加點錢。拿著錢,簽了地契,帶著你那點可憐的配方滾蛋,還能留個體面。”
他眯起眼睛,露出威脅的神色,“否則……下次來的,可就不只是我們了。‘黑鬍子’薩姆森船長,對夫人和您的美酒配方,可是也很感興趣呢。”
這番赤果果的威脅和羞辱,讓艾洛伊絲臉色煞白,嬌軀微顫。周圍的莊園工人們也露出恐懼和憤怒交織的神色。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響起:“你的主人,沒教過你該怎麼敲門嗎?”
布蘭德一愣,這才將目光正式投向一直坐在藤椅上、彷彿在看戲的唐天河。“你誰啊?少管閒事!這裡……”
他話未說完,只見唐天河輕輕抬了抬手。
一直如同雕塑般立在迴廊陰影中的兩名聖龍近衛,如同獵豹般躥出!動作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
布蘭德甚至沒看清對方如何動作,只覺得雙臂劇痛,已被反剪到背後,膝蓋窩遭到重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帶來的那七八個打手剛想拔刀掏槍,卡洛斯和另外幾名衛兵已然上前,拳腳並用,伴隨著幾聲短促的悶響和慘叫,眨眼間便將所有人打翻在地,卸掉武器,踩在腳下。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超過十秒鐘。
布蘭德被死死按在地上,臉貼著粗糙的石板,又驚又怒,掙扎著嘶吼:“你們……你們敢動手?!知道我是誰的人嗎?範·德·庫伊先生不會放過你們!還有薩姆森船長!他會把你們……”
“聒噪。”唐天河甚至沒起身,只是端起那杯“晨曦之露”,又抿了一口,對地上的布蘭德視若無睹。
他抬眼看向驚魂未定卻又透出一絲痛快的艾洛伊絲,用腳隨意地踢了踢地上那個錢袋。
錢袋翻滾著,銀幣撒了一地,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卻廉價的光芒。
“艾洛伊絲夫人,”唐天河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的土地,你的配方,你的技藝,是無價之寶。至於這些人的命……”他瞥了一眼地上狼狽不堪的布蘭德一夥,語氣淡漠,“才值幾個錢?”
他站起身,走到被踩著的布蘭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範·德·庫伊,還有他背後那位西印度公司的先生。從今天起,‘晨曦’莊園,以及它的一切,受聖龍商會庇護。”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轉冷,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再敢伸手,伸哪隻,剁哪隻。滾。”
卡洛斯一揮手,衛兵們像扔垃圾一樣將布蘭德等人提起,拖拽著扔出了莊園大門。打手們連滾爬爬,頭也不敢回地逃走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個空癟的錢袋。
唐天河轉身,對依舊有些發愣的艾洛伊絲說道:“看來,我們的合作,從打退第一批惡客就開始了。夫人,抓緊時間恢復生產,提高產量。很快,你的‘晨曦’朗姆酒,將會供不應求。”
艾洛伊絲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劇烈的心跳。
看著眼前這個談笑間便將惡霸隨手碾碎的男人,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混合著對強大力量的敬畏,在她心中交織。
她鄭重地點頭:“我明白了,執政官閣下。‘晨曦’絕不會讓您失望。”
“另外,”唐天河像是想起甚麼,對侍立一旁的管家朱利安道:“你剛才提到的,‘海妖之歌’酒館的珍妮特,她通常甚麼時候在?”
老管家連忙躬身回答:“回閣下,珍妮特夫人通常在傍晚開始營業,酒館在島北面的菲利普斯堡。她……她訊息確實靈通,但脾氣有些古怪,只跟她看得順眼的人說話。”
“菲利普斯堡……”唐天河若有所思。布蘭德臨走前那句“範·德·維登先生”的狠話,以及從海盜船上搜出的帶有法國徽記的信件碎片,都指向荷蘭西印度公司以及可能與法國殖民當局的隱秘勾連。
要應對即將到來的報復,情報至關重要。這個神秘的酒館老闆娘,或許是個突破口。
“卡洛斯,準備一下。今晚,我們去拜訪一下這位‘海妖之歌’的老闆娘。”唐天河做出了決定,是時候深入這潭渾水,摸清對手的底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