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坐下，忽然發現自己剛才講到哪兒都忘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圖紙，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轉著別的事——致公黨、威爾遜家族、沃伯格家族。
他剛才面對莉亞時已經緊張得手心出汗，現在又來了一位分量更重的人物。威爾遜家族與洛克菲勒、摩根並列。
這樣的資本實力，在整個米國也找不出幾個人。
王安忽然覺得，自己那個小小的實驗室，在這間會議室裡，簡直不值一提。
“磁芯儲存器。”李長安替他開了個頭，“我記得這個原理是您在哈佛的時候就開始研究的？”
王安一愣：“您……知道這個？”
李長安點點頭，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1947年，您在哈佛的計算機實驗室，和艾肯博士一起工作。磁芯儲存器的構想，應該就是那段時間成型的吧？”
王安徹底愣住了。
這些事，材料裡當然沒寫。他遞交的只是一份冷冰冰的商業計劃書和技術概要，不會有人知道他在哈佛的那些日夜，那些失敗和重來的時刻。
李長安似乎看出了他的震驚，放下咖啡杯，笑了笑：“王博士不用驚訝。既然要見面，總要做點功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塊手工焊接的電路板上，眼神裡有一種王安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外行人的好奇，也不是投資人的評估，更像是……某種確認。
“您繼續講。”李長安說，“我剛才進來的時候，聽您講到專利壁壘。這塊我很想聽聽。”
王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他重新拿起圖紙，開始講解。
這一次，他講得比剛才更慢、更細，不僅講技術本身，還講它的應用前景——如何替代當時計算機中笨重低效的儲存系統，如何讓資料處理速度成倍提升。
他一邊講，一邊觀察李長安的表情。那人聽得很專注，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問題都問在要害上。
講到一半，王安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緊張了。
不是因為忘了對面是誰，而是因為那人聽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真正的興趣。那種興趣，王安只在真正懂行的人眼裡見過。
“……所以，我的設想是，先以磁芯儲存器為核心技術切入市場，為大型計算機廠商提供核心部件。等積累足夠資金和經驗之後，再考慮開發自有品牌的整機系統。”王安說完最後一句，放下圖紙，看著李長安。
李長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說的卻不是剛才的話題。
“王博士，您有沒有想過，未來的電腦會是甚麼樣子？”
王安一愣：“甚麼樣子？”
李長安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陽光，看著窗外。
“現在的電腦，佔一整間屋子，只有政府和大學才用得起。但我可以告訴您，二十年以後，電腦會變小，小到可以放在一張桌子上。三十年以後，會小到可以放在一個人的膝蓋上。四十年以後——”
他轉過身，看著王安，目光裡有種奇異的光芒。
“每個人口袋裡都會有一臺電腦。比您現在用的任何裝置都強大。可以存下一整座圖書館的書，可以跟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即時通訊，可以處理你們今天想都不敢想的任務。”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莉亞微微睜大了眼睛。她跟隨李長安多年，從未聽他說過這些話。
王安更是完全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李長安描述的那個世界，聽起來像科幻小說，像阿瑟·克拉克筆下的未來。
但那人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在幻想，更像是在……陳述事實。
“您……”王安艱難地開口，“您怎麼知道？”
李長安看著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王安讀不懂的東西。
“因為，”他說，“我覺得未來就是這樣。”
他走回座位，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平常的隨意。
“王博士，您知道嗎？在您之前，我看過很多創業者的專案。有做半導體的，有做電晶體的，有做大型機的。但沒有一個人，能讓我像現在這樣有興趣。”
他放下杯子，目光直視王安。
“因為那些人都是在跟風，在模仿。而您不一樣——您在創造一種全新的東西。磁芯儲存器只是開始。您真正想做的，是把電腦從實驗室裡解放出來，讓它成為普通人也能用的工具。”
王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人，怎麼甚麼都知道？
李長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擺擺手：“別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只是比大多數人更會看人。”
他轉向莉亞：“兩百萬美元，佔股多少合適？”
莉亞翻開筆記本，快速計算：“按王博士目前的估值，兩百萬可以佔到百分之三十。這是天使輪的合理比例。”
李長安點點頭，看向王安：“王博士，百分之三十，您覺得如何？”
王安沉默了幾秒鐘。
他需要這筆錢。兩百萬美元，足以支撐他的實驗室運轉三年，足以讓他把磁芯儲存器從樣品變成產品，足以讓他僱傭更多工程師、租更大的場地。
但百分之三十……這個比例，需要他認真考慮。
“李先生，”他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兩百萬美元對我非常重要，我感謝您的信任。但百分之三十……我想問一句，瑞濤資本投過的早期專案，最高的佔股比例是多少？”
李長安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反問有些意外，但眼神裡閃過一絲欣賞。
莉亞介面道：“天使輪一般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之間。我們投過一家半導體公司，佔股百分之二十五。”
王安點點頭，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他知道自己的公司值多少錢。六百美元的起家資本，四年多的研發積累，磁芯儲存器的專利——如果現在把專利賣給IBM，大概能賣五十萬美元。但專利賣了，公司就沒了。
他要的是公司，不是一次性的買賣。
“李先生，”他說，“我創辦這家公司，不是為了賣給誰。我是想把它做下去，做很久。如果現在就讓出百分之三十，將來再融資，我的股份會被稀釋到甚麼程度？到時候，我還有沒有決策權？還能不能按照我的想法來發展公司？”
他頓了頓，直視著李長安的眼睛。
“我可以接受您投資，也願意讓出合理的股份。但我需要保證，您不干預公司的日常經營和戰略決策。技術上的事，交給我。商業上的事，我們可以商量著來。但如果有人告訴我，這個技術方向不行，那個產品不該做——那這個公司，就不是我的公司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