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亞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有些緊張。她見過太多投資人跟創業者因為控制權問題談崩的場景。
然後李長安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正被逗樂的笑。
“王博士,”他說,“您知道我最欣賞您甚麼嗎?”
王安一愣。
“就是您剛才這番話。”李長安站起身,繞過桌子,在王安面前站定,“您不是那種拿了錢就甚麼都答應的創業者。您有主意,有底線,有自己想做的事。這才是我願意投資的理由。”
他看著王安的眼睛,語氣放緩了一些。
“王博士,您知道今年年初福特汽車上市的事嗎?”
王安點點頭。那是今年華爾街最大的新聞——福特基金會拋售了部分股票,讓福特汽車成為上市公司,創造了當時歷史上最大規模的IPO。
“福特家族現在只持股不到百分之二十,但他們是怎麼保證控制權的?”
李長安自問自答,“雙重股權結構。A股給公眾,一股一票;B股給福特家族,一股十票。這樣他們哪怕只佔百分之幾的股份,照樣能決定公司的方向。”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
“我們可以籤一份協議——您持有B類股,一股有十票表決權。我持有A類股,只有分紅權,沒有決策權。這樣您哪怕將來稀釋到百分之十,照樣能掌控公司。”
王安完全愣住了。
雙重股權結構他當然聽說過,但那通常是創始團隊和投資方激烈博弈之後的結果。而眼前這個人,主動提了出來。
“李先生……”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李長安擺擺手,繼續道:“合同裡還可以加一條——董事會席位,您佔多數。我只派一人列席,沒有投票權。重大事項,比如公司出售、併購、解散,需要您簽字同意。”
他笑了笑。
“這樣,您總該放心了吧?”
王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來之前查過的那些資料,那些創業者被資本掃地出門的故事。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準備為控制權據理力爭。
卻沒想到,對方把控制權直接送到了他手裡。
“李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我……”
李長安再次打斷他,語氣溫和卻篤定。
“王博士,我要的不是控制您的公司。我要的是您做成。您做成,我賺;您做砸,我認。就這麼簡單。”
他伸出手,等著王安的回應。
王安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裡,他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哈佛實驗室裡的無數個通宵,那些失敗和重來的電路板,被IBM委婉拒絕時的失落,還有剛才李長安說的那些話。
雙重股權。一股十票。不干預決策。董事會席位多數。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每一個都重得像鉛塊。
他來之前做過功課。
他知道這個年代的投資人是甚麼樣子——拿了錢就要上桌,上了桌就要說話,說了話就得聽。他見過太多創業者,拿到投資之後才發現,自己籤的那份合同裡,藏著各種各樣的陷阱。
優先股、反稀釋條款、拖售權、領售權——這些詞聽起來冠冕堂皇,但真到了關鍵時刻,每一條都能要了創始人的命。
他做好了據理力爭的準備,甚至做好了談崩的打算。
但對面這個人,主動把控制權送到了他手裡。
不是因為他有多麼雄厚的談判籌碼,不是因為他據理力爭佔了上風。只是因為那個人說——我看人很準,您是那種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王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他想起母親在碼頭送他時紅著眼圈說“好好讀書,讀完就回來”,想起自己在三等艙裡看著上海越來越遠,想起那些年在實驗室裡一個人對著示波器的深夜。他想起那些質疑的目光,那些委婉的拒絕,那些“你一個華人懂甚麼”的潛臺詞。
十年了。
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從零開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王博士?”李長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詢問。
王安回過神,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那隻手很穩,骨節分明,有力量,也有溫度。
他伸出手,握住。
“成交。”
兩個字,很輕,卻像落定了甚麼。
李長安用力握了握,然後鬆開,轉向莉亞:“按這個比例準備條款清單。雙重股權的結構寫清楚——王博士持有B類股,一股十票表決權;我這邊持有A類股,只有分紅權,不參與決策。重大事項,比如公司出售、併購、解散,需要王博士簽字同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董事會席位我這邊只派一人列席,列席人員不參與表決。所有日常經營決策,由王博士全權決定。”
莉亞飛快地記著,抬起頭確認道:“董事會席位,我方一人列席,無表決權。重大事項需要王博士簽字。是這樣嗎?”
“對。”李長安點點頭,“還有,後續融資的優先權條款寫清楚——王博士需要資金的時候,我有優先投資權。但這個優先權不是排他性的,他可以找別的投資人,我不干預。”
莉亞愣了一下,抬頭看李長安。
王安也愣住了。
優先權通常都是排他性的——投資人出錢,創業者就不能再找別人。這是行業慣例。但李長安把這條也改了。
“李先生,”王安開口,“這……”
李長安擺擺手,打斷他:“王博士,我說過,我要的不是控制您的公司。我要的是您做成。您做成,我賺;您做砸,我認。就這麼簡單。如果您將來需要更多資金,我當然希望您第一個找我。但如果別的投資人能給出更好的條件,您也應該有選擇的權利。”
他看著王安的眼睛,語氣平淡卻篤定。
“所以這個優先權,是‘優先’,不是‘壟斷’。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安怔怔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
他當然明白。
這個人不是在施捨他,也不是在收買他。這個人是真的希望他能做成。
“李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李長安笑著擺擺手,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
“王博士,已經十二點了。談完了正事,如果不嫌棄,一起吃個便飯?就當認識認識。”
王安愣住了。
一起吃午飯?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莉亞,又看回李長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李先生,這……”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這太打擾了。”
要知道對方是一個赫赫有名的投資人,而自己只是一個初創公司的小老闆,還在為投資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