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曼哈頓,華爾街。
王安站在一棟略顯低調但質地精良的大樓前,仰頭看了一眼。
四月的陽光照在深色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平復一下心情。
還沒等他伸手,厚重的銅框玻璃門已經從裡面被拉開。一位身穿深灰色制服、頭戴同色帽子的門童微微欠身,面帶微笑:“先生,請進。”
王安點頭致意,跨進大門。
大堂寬敞而安靜,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正對大門的前臺是一整塊漢白玉雕成,後面站著一位妝容得體的年輕姑娘,深藍色的套裝,領口彆著瑞濤資本的銀色徽章。
“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姑娘微笑著問。
“王安,十點,與莉亞·沃伯格女士有約。”
姑娘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預約簿,隨即點頭:“王博士,這邊請。”
她從前臺繞出來,引著他走向電梯間,親自按下電梯按鈕,“十八樓,沃伯格女士的辦公室。祝您順利。”
電梯門開啟,王安走進去,姑娘在門外微微欠身,直到電梯門完全閉合才轉身離開。
電梯平穩上升,只有輕微的機械聲。
王安獨自站在電梯裡,看著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又下意識地撫平西裝袖口——這套西裝是他特意為今天準備的,藏青色,剪裁合身,花了七十五美元。
十八樓到了。
電梯門開,另一位身著深灰色套裝的年輕女士已經等在門口,笑容得體:“王博士,請跟我來。”
她引著他穿過安靜的走廊,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輕輕推開:“這是會議室,請稍候。沃伯格女士馬上過來。”
王安點頭道謝,走了進去。
會議室比他想象的要大,長桌至少能坐下十二個人,桌面是整塊深色胡桃木,打磨得光可鑑人,沒有一絲劃痕。
靠牆是一排同色系的矮櫃,上面擺著幾件青花瓷瓶,一看就是有年頭的物件。
牆上掛著兩幅油畫,一幅是海景,一幅是抽象的人像,畫框都是鎏金的,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透過落地窗,可以看見哈德遜河對岸新澤西的輪廓。
河面上有船緩緩駛過,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他想起自己1945年離開上海時的情景,也是坐船,不過是貨輪的三等艙,擠在幾十個同樣懷著美國夢的華人中間,海上顛簸了整整二十天。
十年了。
他回過神,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銀色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珍珠耳釘在鬢邊若隱若現,深灰色套裝剪裁利落,步伐帶著職業女性特有的幹練。她身後跟著一位同樣身著套裝的年輕女子,在門邊止步。
“王博士,久仰。”她伸出手,微笑恰到好處,“我是莉亞·沃伯格,負責這次的面談。”
王安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幾乎是在握住那隻手的瞬間,他的掌心沁出了一層薄汗。
沃伯格。
這個名字在銀行業的分量,他再清楚不過。
歐洲最顯赫的銀行世家,從漢堡到倫敦,從紐約到耶路撒冷,沃伯格家族的觸角遍佈全球金融網路的每一個節點。
他遞交材料時只知道瑞濤資本背景深厚,卻沒想到竟然與沃伯格家族有關聯。
“沃、沃伯格女士,”王安的聲音有些發緊,握手的力度既怕太輕失禮,又怕太重唐突,“幸會,真是……幸會。”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下意識想抽回手擦一擦,又覺得那樣更失禮,只好保持著握手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個實習生。
莉亞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反應,輕輕抽回手,示意他落座:“王博士,請坐。不必拘束。”
王安連忙坐下,雙手不知該放在何處。
莉亞在他對面落座,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溫聲道:“王博士想喝點甚麼?咖啡還是茶?”
“水,水就可以,謝謝。”王安的聲音還是有些緊。
莉亞點點頭,側頭對門邊的年輕女子道:“安吉利卡,一杯咖啡,一杯水。”然後轉回來,看著王安,微笑道,“從波士頓過來要四五個小時吧?路上還順利嗎?”
幾句寒暄之後,她的語氣依然溫和,但目光變得專注起來。
“另外,稍後還有一位高層會過來,對我們的面談很感興趣。”莉亞說,“您可以先開始講,他到了會直接進來。”
王安愣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思緒集中在正事上。
莉亞翻開面前的資料夾:“王博士,您的材料我看過了。磁芯儲存器——這個概念我很感興趣。能否請您再詳細介紹一下,它和目前主流的儲存技術相比,核心優勢在哪裡?”
王安深吸一口氣,開啟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取出幾份圖紙和一小塊親手焊接的演示電路板。
他一邊講解,一邊觀察莉亞的反應。
她聽得認真,偶爾提問,問題都問到點子上——不是那種外行投資人會問的“這東西能賺多少錢”,而是技術本身的可行性、專利壁壘、與現有系統的相容性。
講到一半,會議室的門忽然開了。
王安下意識抬頭,看見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白人保鏢,在門外停住腳步。
男人約莫三十五六歲,混血面孔,輪廓很深,但眉眼之間有一種王安熟悉的、屬於華人的東西。
他步履從容,帶著一種不必刻意彰顯、卻無處不在的氣場。
這就是長期身處高位產生的氣場。
莉亞立刻站起身:“李先生,您來了。”她轉向王安,“王博士,這位是公司的另一位合夥人,肖恩·威爾遜。”
李先生。
肖恩·威爾遜。
王安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肖恩·威爾遜。李長安。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在米華人圈子裡,這是一個被人議論的傳說——一個在紐約唐人街長大的混血兒,父親是白人,母親是華裔,致公黨的黨魁。
而且其父親所在的威爾遜家族,在米利堅可是頂尖家族。
但傳說是一回事,親眼見到是另一回事。
王安站起來,手心微微出汗。
李長安已經走到近前,伸出手:“王博士,打擾了。我是李長安。”
聲音不高,但清晰。普通話說得意外地好,只帶一點點奇怪的口音。
王安握住他的手:“李、李先生,久仰。”
李長安笑了笑,在莉亞讓出的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王安也坐:“不用拘束。你們繼續,我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