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裡,剛才的委屈、無助、哀求,一點一點地褪去。
不是消失——是像潮水一樣,慢慢地、不可逆轉地退下去。
露出底下的礁石。
“局長親自讓抓的你。”克羅伊格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你想想,甚麼級別的人,值得他親自下指令?”
斯拉夫依然沒有說話。
但她的嘴唇抿緊了一瞬。
“所以我們現在可以談正事了。”
克羅伊格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冷淡,“你的上級是誰?誰發展的你?你在米國還有多少下線?”
斯拉夫看著他。
很久。
然後她輕輕吸了口氣——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把剛才所有的眼淚、所有的顫抖、所有的“無辜”,全都吸回了身體裡。
“我要見律師。”她說。
聲音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沙啞的、哽咽的、讓人心疼的聲音。
是一種平靜的、低沉的、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
克羅伊格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
“律師?”他說,“你覺得你現在還有資格談律師?”
斯拉夫沒有說話。
克羅伊格看著她,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七點三十一分。
距離局長要求的“今晚八點前”還有不到半小時。
“哈靈頓小姐,”他把她的姓咬得很慢,像在咀嚼一塊嚼不爛的肉,“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斯拉夫依然沒有說話。
克羅伊格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
他俯下身,兩隻手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臉離她很近。
“你聽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局長親自點名抓的人,在我三十年的職業生涯裡,不超過十個。你知道那九個人現在在哪兒嗎?”
斯拉夫看著他,沒有說話。
“三個判了死刑,兩個終身監禁,四個在秘密監獄裡待著,這輩子不會有人知道他們還活著。”
克羅伊格說,“你是第十個。”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低頭看著她。
“你現在還在這兒跟我談律師。談條件。談‘我不知道’。”
他搖了搖頭。
“我再問你一遍——你的上級是誰?”
斯拉夫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裡,依然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正在計算的表情。
克羅伊格的耐心終於消失了。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技術檢驗報告,啪地一聲拍在她面前。
“克格勃K-5型竊聽器。”他說,“明斯克技術局出品。全米國,只有克格勃特工經手過這種型號。”
他又拿起伊萬和瓦西里的照片,拍在報告旁邊。
“這兩個人,從昨天開始就在總局的審訊室裡。他們供出來的東西,夠寫一本書。”
他把筆筒的X光照片也拿起來,但沒有拍下,只是舉在她眼前。
“這隻筆筒,你買的,你送的。竊聽器在裡面。克格勃的技術在上面。”
他把照片放下,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著她。
“三件事,一條線。你告訴我——這叫甚麼?”
斯拉夫看著他。
審訊室裡安靜得只剩下錄音機細微的沙沙聲。
五秒。
十秒。
然後斯拉夫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個動作很輕,但克羅伊格看出來了——這是卸下偽裝的人,在準備說真話之前的深呼吸。
“你叫甚麼名字?職位是甚麼?”她問。
聲音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沙啞的、哽咽的、讓人心疼的聲音。
是一種平靜的、低沉的、甚至帶著一絲好奇的聲音。
克羅伊格愣了一下。
“克羅伊格。”他說,“紐約分局局長。”
“克羅伊格局長。”斯拉夫點了點頭,像是在記住一個名字,“你幹這行三十年,審過多少人?”
“數不清。”
“那你也應該知道,”她說,目光迎著他,“有些人是審不出來的。”
克羅伊格沒有說話。
斯拉夫往後靠了靠——那個動作很輕,但整個人的姿態變了。
不再是那個被銬住的無助女人,而是一個坐在自己地盤上的人。
“你剛才說的那些,”她說,“局長親自點名,克格勃技術,兩個組員招供,公寓裡搜出的東西——”
她頓了頓。
“都是真的。對嗎?”
克羅伊格看著她。
“對。”
斯拉夫點了點頭。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甚至帶著一絲疲憊。
“那我就不演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克羅伊格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你承認了?”
“你不是已經把證據拍在我臉上了嗎?”斯拉夫說,“我承不承認,重要嗎?”
克羅伊格沒有說話。
斯拉夫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銬住的雙手,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眼。
“你剛才問我,上級是誰,誰發展的我,在米國還有多少下線。”
她說,聲音依然平靜。
“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個條件。”
克羅伊格笑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笑了,帶著一絲諷刺。
“你還有資格談條件?”
“每個人在任何時候都有資格談條件。”斯拉夫說,“區別只在於,對方願不願意聽。”
她頓了頓。
“而你願意聽。不然你早就走了。”
克羅伊格沒有說話。
但他也沒有走。
斯拉夫看著他的沉默,嘴角微微彎了彎——那是一個勝利者的笑容,儘管她被銬在椅子上。
“我的條件很簡單。”她說,“我要見一個人。”
“威爾遜?”
“對。”
克羅伊格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為甚麼要見他?”
斯拉夫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哀求,不是算計,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因為有些話,”她說,“我想當面問他。”
克羅伊格盯著她。
“問他甚麼?”
“我想知道我是甚麼時候暴露的。”
斯拉夫現在已經想明白了,或許她早就已經暴露。
她想要問問那個男人,她是在哪裡露出了馬腳,這些年她們竊聽的情報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訊息很快被上報,然後剛剛回到家的李長安就接到了艾倫的電話,時間剛好8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