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唐人街的素白與喧囂,穿過布魯克林大橋,回到長島莊園。
宅邸前的車道旁,管家利奧已如往常一樣靜候。
他並未多言,只是穩重地上前一步,為李長安拉開車門,微微欠身:“少爺,您回來了。”
“嗯,利奧。”李長安應了一聲,將手中早已鬆開的黑色領帶也一併遞了過去,這細微的動作透著熟稔與信任。
宅內燈火通明,卻籠罩著一層不同於往日的靜謐。
陸曼雲和陳芸莉顯然一直在等他,聽到車聲,便迎到了前廳。
李長安將外套遞給利奧身後半步、適時迎上的侍女,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明。
他鬆了鬆襯衫領口,走向小客廳,那裡已經備好了熱茶。
利奧則手持外套與領帶,無聲地退向一旁,他知道現在的時間是留給主人的。
“回來了。”陸曼雲輕聲說,將一杯溫度剛好的茶遞到他手邊。她已顯懷的身子行動比往日稍緩,但神色安寧。
“嗯。”李長安在沙發裡坐下,深深靠進去,長吁了一口氣,彷彿直到此刻,才將那份在唐人街繃了一整天的公開姿態徹底卸下。
陳芸莉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裡,手無意識地輕撫著小腹。
她的氣色很好,只是眉眼間也帶著一絲倦意,懷孕讓她的身體需要更多休息。她沒有急著問,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目光柔和。
“都還順利嗎?”陸曼雲問道,語氣裡有關切,也有對“事務”本身的關注。
“順利。”李長安喝了一口茶,溫熱的感覺熨貼著喉嚨,
“該說的話說了,該見的人見了,該走的禮數,一步沒差。”
他的總結簡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份緊繃了一天的冷硬心防,在家的暖光下悄然融化,露出一絲真實的柔軟和歉意。
“就是……辛苦你們在家等著。今天人多事雜,沒讓你們同去,是對的。”
陸曼雲理解地點點點頭:“我們明白。那種場合,我們去了你反而要分心照顧。”
她知道李長安的顧慮,既是顧及她們的身體,也因陳芸莉特殊的家世背景,在那種大場合過於露面未必妥當。
這時,陳芸莉才輕輕開口,聲音溫軟,帶著南洋國語特有的柔和腔調:“長安,你今天一定累壞了。”
她沒有問具體細節,只把關注點落在他本人身上。
“站了那麼久,講了那麼重要的話,還要應付那麼多人。”
她想起父親陳嘉庚當年為僑社、為國事奔走時,回家後也常常是這樣,看著沉穩,實則心力耗損極大。
“我看你眼睛裡都有血絲了。”
李長安聞言,抬手揉了揉眉心,沒有否認:“是有點乏。不過還好,場面撐住了,心裡也踏實些。”
“光是‘還好’可不行。” 陳芸莉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不容商量的堅持,那是她從小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的、對關心之人的一種習慣性呵護。
“事情是忙不完的,司徒公的事體面辦完了,便是最大的圓滿。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好好歇一歇。” 她說著,看向陸曼雲,尋求支援似的。
陸曼雲也柔聲道:“芸莉說得對。茶喝了,便上去泡個熱水澡解解乏吧。”
陳芸莉則對侍立一旁的小蓮吩咐道:“小蓮,去告訴利奧管家,可以準備先生沐浴的熱水了。” 她不直接吩咐具體事宜,而是透過利奧,這是家裡的規矩,也是體面。
“是,太太。”小蓮輕應一聲,轉身去了。
李長安又喝了兩口茶,才對陸曼雲和陳芸莉溫言道:“你們也早點歇著,別陪我熬著了。” 他站起身,依次在她們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手掌溫柔地撫過她們的小腹。
“我上去泡一泡就睡。”
離開溫暖的小客廳,踏上通往主臥的寬闊樓梯。整棟宅邸安靜而溫暖,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精心維護的、混合了木料、書籍與特定香氛的寧靜氣息,這離不開利奧日常嚴格的管理。
李長安踏入溫度恰到好處的浴缸,讓熱水與精油的舒緩力量包裹全身,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華盛頓特區,FBI總部局長辦公室。
燈光下,一份來自紐約的簡報與另一份來自舊金山的報告,並排放在胡佛寬大的辦公桌上。
標題相似,內容雷同:兩地華人社群於今日同步舉行了對已故僑領司徒某某的大型追悼活動,場面莊重,人數眾多,本地政商界亦有代表列席。
胡佛的指尖劃過報告上“李長安(代號:Dragon)主持並發表主旨悼詞”的字樣,又移到舊金山報告裡“陳敦樸等傳統僑領悉數到場”的段落。他身體向後,深深陷進高背皮椅裡,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紐約,舊金山……一東一西,同時舉行。”
他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內自語,沒甚麼情緒,卻透著冰冷的重量。
雖然他對於這種活動持反對意見,但沒辦法,人家只是紀念一個領袖,你能去阻止嗎?
答案是不能。
翌日清晨,前往機場的轎車內。
黑色的豪華轎車平穩地行駛在通往私人機場的林蔭道上,車內隔音極佳,將城市的喧囂過濾成低沉的背景音。
李長安靠在後座,閉目養神,膝上攤開著一份待審閱的簡報,眉宇間還殘留著昨日奔忙的倦色,但更多的是為新一天華盛頓事務準備的凝神。
管家利奧坐在旁邊,因為有事情要彙報,所以跟著上車。
他將一封樣式考究的燙金請柬遞過來,聲音平穩清晰,毫不打擾車內的寧靜:“少爺,昨天威廉先生的管家親自送到莊園的。是本週五晚的一場慈善晚宴邀約。”
李長安眼都沒睜,眉頭卻已蹙起,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疏淡與不耐:“威廉?回了他,這週日程已滿,我明天還在華盛頓,後續還有安排,抽不出身參加他的酒會。”
他最近這段時間可是太忙了,等彼爾德伯格會議舉辦完他會輕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