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達十餘分鐘的悼詞結束了。
禮堂內一片寂靜，隨即，自發而持久的掌聲緩緩響起，這掌聲並不熱烈，卻厚重無比，充滿了敬意、共鳴與堅定的決心。
李長安的致辭，既高度評價了逝者的一生，精準地勾起了全體僑胞的共同記憶與情感，又巧妙地將個人的哀悼與組織的立場、未來的方向融為一體，在悲慟中注入了力量與希望。
按照既定流程，在李長安之後，又有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僑領和社群代表上臺，做了簡短的追思發言。
隨後，在低迴莊重的音樂聲中，開始了獻花儀式。
李長安率先上前，將一束白菊恭敬地置於遺像前，深深鞠躬致意。
當他直起身，轉向禮堂內的眾人時，那短暫靜默的間隙，彷彿是一個無形的訊號。
許多雙一直關注著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這並非突兀的簇擁，而是在肅穆氛圍下，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流動。
李長安心裡明鏡似的。他並未移動腳步，只是靜立原處，目光平和地迎向那些走近的身影。
首先緩步上前的是全米中華總會館主席陳敦樸。
老人拄著柺杖，腳步沉緩，來到李長安面前並未立刻說話，而是與他一同再次望向司徒大佬的遺像，片刻靜默後，才沉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歲月洗練後的沙啞與厚重：“長安啊，司徒兄這下，是真走了。”
這開頭並非客套的“節哀”，而是一句沉甸甸的感慨，瞬間將兩人拉回到共同的情感基石上。
他頓了頓，才接著說：“你剛才講的話，他若聽得見，是會滿意的。這些年，你做的事，我們這些老傢伙都看在眼裡。”
肯定之後，話題才自然過渡到未盡之責：“總會館下月年會，有些老章程不合時宜了，還有助學基金的事，規模得擴大。這些事，還得你把把關，拿個總主意。”
李長安微微欠身，語氣敬重而沉穩：“陳老放心，這是分內事。您多保重。”
馮大力安靜地站在李長安身後半步左右的位置，身為致公黨副手，平時他就代表李長安。
陳敦樸深深看了李長安一眼，不再多言，用柺杖輕點地面，緩緩挪步讓開。
幾乎在陳老讓開的同時，紐約中華公所主席李聖策便自然地填補了那個空位。
他沒有立刻談事，而是先順著方才的氛圍，低聲嘆道：“總算是一切順遂，司徒公最後一程，算是風光安穩。後面一些瑣碎手續，我會處理好，你放心。”
然後，他才以商討的口吻提及：“對了，市府那邊新財年的社群文化專案預算正在評審，我們提交的唐人街中秋慶典方案也在裡面。若能得你一言，陳情懇切些，把握或許更大。”
李長安心領神會，頷首道：“情況我瞭解，時機合適時，我會溝通。”
馮大力的耳朵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將這個需要“時機合適”時處理的事項記下。
他們交談時，《僑報》總編林醒之已悄然站在了稍側的位置。
待李聖策話音落下，他適時上前半步。“李主席，”
他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明日的頭版，悼詞全文刊發，這是對司徒公應有的尊重。社論方面，編輯部的共識是緊扣‘精神傳承’與‘僑社新途’來寫，呼應你今天的基調。你看這個立意是否穩妥？”
李長安對上他尋求確認的目光，肯定道：“立意很好，穩妥為宜。醒之，筆在你手，分寸你一向把握得住。”
站在李長安身後的馮大力，幾不可察地微微側身，為林醒之的退開讓出半分空間，動作流暢而不引人注意。
林醒之得到了明確的背書，點頭退後，身影很快沒入人群。
接著，總會館財務理事吳向前見縫插針地湊近。
就在李長安這邊聊著時，獻花的隊伍已有序向前移動了不少。
其他一些熟悉的面孔也趁機上前，或簡短致意，或三言兩語提及舊事或近況。
李長安的回應大多簡潔。
直到獻花環節接近尾聲。
獻花環節結束後，人群未散，低聲交談中透著完成儀式後的淡淡疲憊與鬆弛。
馮大力適時上前，沉穩地安排道：“各位叔伯鄉親遠來辛苦，大佬在‘蓬萊閣’略備素筵，請陳老、策哥、醒之兄、向前兄幾位移步雅間歇腳。其他各位朋友，我們在‘金陵酒家’也備了茶點，請大家務必賞光。”
他措辭恭敬，將大規模聚餐分流，並將核心幾人自然地引向李長安所在的靜處。
“蓬萊閣”二樓臨街的雅間，素淨雅緻。
一張鋪著雪白檯布的紅木圓桌上，已井然擺開席面。
正中是一鼎小火慢煨的瑤柱白粥，粥湯濃稠米花綻開，香氣清雅。
周遭是七八樣素淨卻極見功夫的菜品：用雞油細心煨過、再以高湯提鮮的嫩菜心，排列得如碧玉一般；素火腿紋理幾可亂真，是用上好的豆腐衣與秘製醬汁層層壓制而成；松茸與鮮筍同炒，只加少許鹽調味，凸顯山野本味；還有那碟司徒大佬生前最愛的素鵝，腐皮色澤金黃，內餡細膩，是老師傅的獨門手藝。餐具是細膩的白瓷，銀筷擱在烏木架上，簡單中透著不容錯辨的考究。
李長安褪去了西裝外套，只穿著質料精良的深灰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早已坐在主位等候。
見陳敦樸在李聖策攙扶下進來，他立刻起身，親自為老人拉開主賓位的椅子。
“陳老，快坐。都是些清淡東西，您嚐嚐合不合口，墊墊腸胃。” 他的語氣裡沒了禮堂上的沉痛肅穆，更顯親近，對長輩的關切自然流露。
“你有心了。” 陳敦樸坐下，目光在桌上一掃，最後落在那碟素鵝上，靜默了一瞬，“司徒兄在時，就認這一口。這品相，是黃師傅的手藝，沒走樣。”
話題自然由此開啟。
李長安示意侍立一旁、衣著整潔的侍者先為陳老盛粥，自己則拿起公筷，將那片素鵝穩穩夾到老人面前的小碟中。
“您嚐嚐，看是不是老味道。” 又轉向其他人，語氣隨和，“策哥，醒之，向前，都動筷子，別拘著。站了一上午，說了那麼多話，現在才覺得人是空的。”
席間沒有嚴肅的議題討論，氣氛在食物氤氳的熱氣中緩和下來。
李長安問起陳敦樸近來的飲食睡眠，聽李聖策講了兩件司徒大佬早年仗義疏財、調解紛爭的舊事，和林醒之聊了聊如今報館招攬懂中英文的年輕人是否不易，又隨口問了吳向前家裡正在讀大學的長子選了哪個專業。
他聽得很專注，不時點頭，聽到趣處便跟著笑起來，偶爾插一句自己的看法或感慨，言語平實，讓人如坐春風。
當吳向前覷著空隙，神色謹慎地想再提那稅務結構的事務時，李長安恰好端起手邊一盞清茶，並未看他，只向著他的方向微微一舉，語氣溫和卻自有一股定奪之力：“向前，今天不說急事。你整理的摘要，讓大力轉我，我看了自然會尋你。此刻，就是安心吃飯，陪陳老說說話。”
吳向前立刻領會，連忙雙手捧杯，虛碰一下，口中稱是，不再多言。
飯至中途，氣氛越發鬆弛。
李長安自己吃得不多，更多時候是留意著陳敦樸的喜好，自然地將老人多看了一眼的菜式轉到其面前，或是當老人手邊的茶杯將見底時，無需言語，只一個極細微的眼神，侍者便會悄無聲息地續上溫度恰好的新茶。
他談起自己二十歲上下第一次被引薦給司徒大佬時的情景，說起大佬如何一句提點、一次看似隨意的介紹，便為他開啟了最初的局面。
言語間充滿緬懷，毫無居高臨下之態。
這頓飯，重在情誼與熨帖，時間並不冗長。結束時，李長安親自起身，穩實地攙扶起陳敦樸。
“陳老，您慢點，臺階留意。” 他送老人到酒樓門口，仔細對等候的司機囑咐了幾句。
站在暮色漸起的街邊，他與李聖策、林醒之、吳向前一一話別，笑容溫和，與每人握手時都稍用力地頓了頓，拍拍對方手臂。
“今天辛苦各位了。回去好好休息。”
最後，他轉向一直低調協調著一切的馮大力，頷首道：“大力，今天安排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