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唐人街，沒有了白天的喧囂。懸掛著“廣肇同鄉會”牌匾的五層磚石建築側門悄無聲息地開啟，又輕輕關上。
三樓盡頭那間沒有門牌的房間內，李蘭香已經到了。
她沒有開主燈，只擰亮了桌上的一盞綠色玻璃罩檯燈，昏黃的光暈僅僅照亮了桌面攤開的紐約地圖和她的半邊側臉。
她正俯身用紅色鉛筆在地圖上勾畫，指尖穩定，眼神專注得像在解讀密碼。
輕微的鑰匙轉動聲後，厚重的實木門被推開，李長安閃身進入，帶進一絲室外的微涼空氣。
他反手鎖門，動作乾脆。
“老闆。”李蘭香直起身，目光從地圖移向李長安，微微點頭示意。
李長安脫下深灰色的呢絨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熨帖的深色西裝。
他走到桌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我去過愛華的別墅了。”
他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略快，“車停在門口，駕駛座門開著。她的手提包和檔案散落在門廊臺階。現場沒有明顯搏鬥擴散痕跡，襲擊應該發生在她下車轉身準備進門的瞬間，很突然。”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取出用手帕小心包裹的一小塊深色、質地粗糙的碎布片，放在桌上，隱約還能聞到一絲刺鼻的化學溶劑殘留氣味。
“在靠近花叢的泥地上發現的，浸過東西，很可能是乙醚或氯仿。旁邊有半個鞋印，尺碼不小，不是愛華的。”
李蘭香立刻拿起布片，湊到鼻尖前極輕地嗅了嗅，又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紋理和沾染的泥汙。
“高效麻醉劑。襲擊者至少兩人，一人用浸藥布從後方捂住口鼻，另一人可能負責警戒或協助搬運。動作乾脆，計劃周詳，對環境和受害者作息有了解。”
她放下布片，手指點在地圖上李愛華別墅的位置，然後劃出一條線到中央車站。
“對方選擇中央車站，用意很深。人流是天然屏障，便於他們混入觀察你是否獨自前來，是否帶了尾巴。四通八達的鐵路線和地下通道，為他們提供了至少四五種快速撤離的方案。讓你單獨現身，一是確認你本人，二是將你置於明處，剝奪你大部分即時反擊的能力。”
李長安微微頷首，目光冷冽：“和我的判斷一致。車站只是起點，交易不會在那裡完成。一千萬舊鈔的重量他們不會不考慮，必然有車輛接應環節。他們會在車站用電話遙控我，不斷變換地點，消耗我的精力，測試我是否安排了人手，最終引向一個他們完全掌控、便於消失的終點。”
“威廉姆斯的嫌疑最大。”李蘭香語氣肯定，因為目標是李愛華，而勒索物件是李長安。
“動機、對愛華生活規律的瞭解都吻合。但以他過去表現出的心性和能力，完成不了這麼專業的綁架。他更像是一把被利用的鑰匙，開啟了門。真正的策劃和執行者，是那個同夥。”
她的指尖在“中央車站”上重重一點，“這個地點和後續的電話遙控思路，帶有明顯的反偵察和戰術迂迴色彩，不是街頭混混能想出來的。”
“找到威廉姆斯，就能扯出他背後的人。”李長安身體前傾，檯燈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窩投下堅定的陰影，“他們現在需要藏匿人質，準備車輛，可能還要準備船隻之類的最終撤離工具。動靜不會完全沒有。我們的時間不多，但還有。”
李蘭香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等待接通的短暫幾秒裡，房間裡只有電流的微嘶聲。
電話被接起，她沉聲開口：“芙蕾雅，是我。啟動所有渠道，集中尋找一個叫威廉姆斯的混子，白人，二十多歲，金髮，身高約六英尺一英寸，曾經在華爾街工作過幾天，最近數月落魄，可能酗酒。重點排查布魯克林、皇后區的廉價旅館、廢棄工廠、碼頭倉庫。他有同夥，可能為亞裔男性，行動冷靜專業。有任何線索，第一時間回報。”
她結束通話電話，看向李長安：“已經佈置下去了。我們的人會像梳子一樣濾過那些陰影角落。”
李長安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因為無形的壓力而變得粘稠。
“錢，我已經讓利奧準備了，舊鈔，明天上午前能湊齊。”
不得不說李長安這些年是賺的真多，居然能夠一晚上的時間湊出來一千萬美金的現金。
要知道如此大額的現金，就算你的銀行賬戶裡有這麼多錢，也是需要預約的。
但誰讓李長安是花旗銀行和大通銀行的董事呢，總得有些特權吧。
他緩緩說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明天下午三點，我會去中央車站。蘭香，我要你佈下眼睛，但不是跟著我。我要你找出他們可能佈下的觀察哨，找出他們準備的車，找出他們最終想把我引向哪裡。在我們救出愛華之前，不能打草驚蛇。”
“明白。”李蘭香眼神銳利如刀。
“車站內外，包括周邊高層建築適合觀察的位置，我都會安排人手進行反監控。車輛方面，重點是符合運送大量現金、便於快速撤離的型號，尤其是在車站停車場或附近街道長時間停留的。一旦鎖定，我們會迂迴追蹤，絕不貼近。”
李長安站起身，走到窗邊，撩起厚重窗簾的一角，望向外面沉寂的唐人街巷弄。遠處霓虹的微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天亮之前，我要聽到威廉姆斯的訊息。”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老闆。”李蘭香肅然應道。
李長安不再多說，重新穿上大衣，拿起那個黑色皮質小包，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李蘭香留在原地，檯燈的光芒將她的身影拉長在牆壁上。
她凝視著地圖上那些被標記出的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大腦飛速運轉，將線索、可能性、應對方案一一排列組合。
雖然暗流的情報能力很強，但也不確定是否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找到威廉姆斯。
而且就算找到威廉姆斯，但也不確定是否就一定是他。
她需要想想其他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