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後門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鉸鏈上過油,推開時幾乎沒有聲音。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巷道,堆放著廢棄的木箱和生鏽的機械零件。
那輛不起眼的1947年款福特廂式貨車已經啟動,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在巷道里迴盪。開車的是影子二號,爆破專家,一個四十多歲、表情永遠平靜的男人。
馬可跳上副駕駛座,關上車門。
二號立刻掛擋,貨車緩緩駛入黑暗的碼頭通道。車燈沒有開,完全依靠對地形的熟悉在黑暗中穿行。
“順利嗎?”二號問,眼睛盯著前方的道路。
“順利。”馬可回答,脫下沾滿灰塵的外套,塞進座位下的一個帆布袋裡,“目標確認死亡,現場佈置完畢。”
“水塔那邊呢?”
“影子一號會自行撤離。他看到我們的車離開後,會從另一條路走。”
貨車在碼頭迷宮中穿行了三分鐘,最後停在三個街區外的一條僻靜街道上。這裡已經離開了科洛博家族的控制範圍,屬於中立區域。
一輛普通的1951年款雪佛蘭轎車停在路邊,車牌是紐約州的標準牌照,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馬可和二號迅速換車,將廂式貨車留在原地——車裡已經清理過,座位、方向盤、變速桿都用特製的清潔劑擦拭過,不會留下任何指紋或皮屑。
雪佛蘭轎車駛向斯塔滕島,穿過維拉扎諾海峽大橋時,馬可看著窗外紐約港的夜景。
1955年的紐約,戰後經濟繁榮的象徵,無數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是撒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鑽石。
遠處的自由女神像在夜色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手中的火炬發出微弱的光芒。
這座城市依然美麗,依然繁忙,依然對剛剛發生的死亡一無所知。
明天,報紙會報道這起黑幫內鬥,警察會裝模作樣地調查,其他家族會開始瓜分科洛博的地盤。
而多米尼克·科洛博,將變成又一個黑道傳說,一個警示後來者的教訓。
馬可從手套箱裡拿出一支香菸,用老式的Zippo打火機點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讓尼古丁平復他緊繃的神經。殺人對他來說不是第一次,但這次不同。
這次不是普通的黑幫仇殺,而是涉及到了那個神秘的組織——暗流。
他想起了叔叔文森佐的話:“我們不是在為甘比諾家族做事,我們是在為更高層次的力量服務。完成這次任務,我們就邁進了真正的權力殿堂。”
更高層次的力量。
馬可不知道那具體是甚麼,但他能感覺到。從那些精確到令人恐懼的情報,到那些無法追蹤的武器和子彈,再到那隨手就能拿出的五百萬美元現金——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遠超普通黑幫組織的存在。
他甚至不知道多米尼克到底得罪了誰,不知道那個“不該觸碰的存在”具體是甚麼。
但叔叔說,不需要知道,只需要執行。
在權力的階梯上,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長。
雪佛蘭轎車駛入斯塔滕島一個安靜的住宅區,在一棟不起眼的聯排別墅前停下。
這是文森佐名下的安全屋之一,登記在一個名為“東北貨運公司”的空殼公司名下,與甘比諾家族沒有任何直接關聯。
馬可和影子二號走進屋內,立刻開始清理程式。
所有衣物——包括內衣、襪子、鞋子——全部裝入專用的帆布袋,稍後會由專人送到焚化爐處理。
兩人進入浴室,用特製的鹼性肥皂徹底清洗身體,重點清洗手部、面部和頭髮,去除可能殘留的火藥微粒。
武器處理是最關鍵的環節。
伯萊塔M92F手槍被完全拆解,槍管、套筒、復進簧、擊針……每一個零件都分開浸泡在強酸溶液中。金屬部分會被完全溶解,塑膠握把和木質配件則會被焚燒。
彈殼被收集起來,用錘子砸扁變形,然後扔進東河。
整個過程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嚴謹得像外科手術。每一個步驟都有嚴格的程式,這是文森佐多年來建立的安全 protocol,從未出過差錯。
凌晨一點,清理工作完成。馬可坐在客廳老舊的天鵝絨沙發上,開啟收音機。他調到了紐約本地的新聞頻道,等待著。
幾分鐘後,新聞插播開始了:
“……突發新聞。今晚八點二十分左右,布魯克林紅鉤區三號碼頭髮生一起爆炸和槍擊事件。警方趕到現場後發現一名男性死者,經初步確認,死者為三十八歲的多米尼克·科洛博,據信與紐約有組織犯罪集團有關聯。現場發現一枚科洛博家族前教父之子馬可·弗朗切斯科的私章,以及符合科洛博家族內部處決方式的武器和彈殼。警方初步判斷這可能是一起黑幫內部權力鬥爭導致的兇殺案……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警方呼籲任何有線索的市民……”
收音機裡的聲音平靜而專業,像是在報道一場交通事故。馬可關掉收音機,靠在沙發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任務完成了。
完美地完成了。
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看著斯塔滕島寧靜的夜景。
遠處,曼哈頓的燈火依然璀璨,那座城市永遠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改變。
但馬可知道,今夜之後,紐約的地下世界將迎來一場鉅變。
多米尼克的死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是科洛博家族的內鬥,是其他家族的瓜分,是權力的重新洗牌。
而他和他的叔叔文森佐,正站在這一切的中心。
不,不只是他們,還有那個隱藏在幕後的神秘組織——暗流。
他們才是真正下棋的人,而文森佐和自己,只是棋盤上被移動的棋子。
但馬可並不感到沮喪。
相反,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在他心中升騰。成為棋子,至少意味著你還在棋盤上。
而在這個遊戲中,能成為高階棋手的棋子,本身就是一種榮耀和機會。
他想起多米尼克死前的那句話:“你到死連得罪了誰都不知道啊。”
馬可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自己選擇了一條正確的路——跟隨叔叔,跟隨暗流,跟隨那個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力量。
窗外,夜色深沉。而在紐約的某個地方,權力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一場新的遊戲即將開始。
而馬可·巴托里,這個三十七歲的黑道執行者,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要在這場遊戲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