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從 CA 酒店回來後,卡門的生活像是被撒了一把細碎的星光,卻又在日復一日的等待裡,慢慢蒙上了層薄霧。
而最近,另一層更沉重、更粘稠的陰霾,正逐漸籠罩下來——多米尼克·科洛博的“追求”,已經持續了兩個月。
多米尼克並非科洛博家族的傳統繼承者。
他的上位,是紐約地下世界一次短暫而血腥的權力更迭的結果。
僅僅半年前,前任家族教父在布魯克林自己常去的理髮店裡被不明槍手刺殺,震驚了整個組織。
就在元老們爭吵不休、外部虎視眈眈之際,年僅三十八歲、以手段狠辣和精明算計著稱的多米尼克,以驚人的速度和冷酷的效率,迅速整合了忠於自己的派系,清除了幾個最有威脅的競爭對手,並在一次關鍵的家族會議上,憑藉手中掌握的把柄和展示出的武力,迫使其他頭目低頭。
他就像一頭蟄伏已久的黑豹,精準地抓住了獵物最脆弱的喉嚨,一躍成為科洛博家族新的掌舵人。
對他而言,鞏固地位不僅需要內部的鐵腕,也需要外部的“體面”象徵——比如,一位像卡門·奧利弗斯這樣美麗、知名且看似獨立優雅的超模女友,無疑是向世界宣告他新時代來臨的絕佳點綴。
清晨梳妝時,她會對著鏡子多停留片刻,金棕色的髮絲是否挽得夠精緻?眼眸要不要描淺一點的眼線?……那個叫肖恩·威爾遜的男人,那天之後再也沒有找過她。也是,那樣的人……而多米尼克的陰影卻無處不在。
“媽媽!奶!” 稚嫩的呼喚伴著積木倒地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卡門立刻放下眉筆,快步走出去。剛滿兩歲的勞拉坐在軟墊上,小手裡揮舞著空奶瓶,旁邊是打翻的玩具籃。
貝茨夫人正手忙腳亂地收拾。
“來了,寶貝。”卡門接過奶瓶,去廚房溫奶。
疲憊感像潮水般湧來。
過去兩個月,這位新晉黑幫教父的“追求”可謂聲勢浩大。
起初是每日雷打不動、署名“D.C.”的深紅玫瑰,直接送到攝影棚或公寓,引來同事竊竊私語。
接著是鑲嵌著碩大寶石、價值不菲的項鍊與手鐲,裝在絲絨盒裡,由穿著體面的陌生人恭敬遞上。
他甚至動用關係,“邀請”她觀看熱門百老匯劇目的獨家預演,包廂空無他人,只有冰冷的香檳和無聲的脅迫。
卡門每次都以最明確的方式退回一切——鮮花轉贈門房,珠寶原封不動送回,包廂座位空置。
她知道他袖口下那銜著匕首的烏鴉紋身意味著甚麼,更清楚他迅速上位的傳聞,所以她起初的拒絕保持著小心翼翼的禮貌,希望這位“大人物”顧及顏面,轉向其他目標。
然而,她的抗拒似乎反而激起了他更強的征服欲。
近兩週,禮物開始變得更具侵入性:一張她從未透露過的、勞拉在中央公園玩耍的偷拍照,被裝在素白信封裡;她母親在佛羅里達養老院的地址,被“無意間”提及。溫和的“追求”面紗下,冰冷的鐵腕已悄然逼近。
攝影棚裡的卡門,依舊是那個鏡頭前光芒四射的超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夜因為焦慮和多米尼克最新送來的一張暗示勞拉日常作息時間表的匿名卡片而幾乎沒睡。
今天早上,又一束誇張的黑玫瑰被送到,卡片上只有一個地名“翡翠餐廳”和明晚的日期,後面跟著一個血紅色的問號,不再有任何偽裝的禮貌。
“卡門,你最近總走神,黑眼圈都快蓋不住了。” 莉莉湊過來低聲說,“又是那個‘新國王’在逼你?”
卡門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裙襬上一顆水鑽,勉強笑了笑:“……有點累而已。”
結束拍攝回到家,剛哄了哄粘人的勞拉,門鈴響了。透過貓眼,看到多米尼克親自站在門外時,卡門知道,那虛假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他今天沒穿張揚的西裝,但剪裁精良的深色便裝更凸顯了那股掌控一切的壓迫感。
他手裡依舊是一束玫瑰,只是換成了更昂貴的路易十四,深紫色,透著絲絨般詭異的光澤。
“卡門,”他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緩,但眼神裡的熱度讓人不適,“我就在樓下,想著這次親自送來。過去那些小禮物,你看不上,我理解。但我的誠意,你總該給個機會親眼看看。”
“科洛博先生,”卡門沒有讓開門口,聲音清晰而冷淡,“我已經多次表達過我的態度。我對您沒有那種想法,請您停止這些行為。您的‘誠意’對我造成的是困擾。”
多米尼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還在努力維持風度:“困擾?我只是在追求我心儀的女人,這有甚麼錯?卡門,別這麼拒人千里。給我一頓晚餐的時間,就一頓,在‘翡翠餐廳’,週一晚上。讓我證明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他試圖將花遞過來。
卡門後退一步,避開那束花,態度堅決:“不。科洛博先生,答案是不。請您以後不要再送任何東西,也不要再來。我感謝您的厚愛,但我們不可能。”
多米尼克舉著花的手僵在半空。他盯著卡門,那刻意維持的溫和麵具終於出現裂痕,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他緩緩收回手,把玩著那束昂貴的玫瑰。
“兩個月了,卡門。”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冰冷的耐心耗盡後的沙啞,“我對女人,從來沒這麼有耐心過。鮮花、珠寶、最好的位置……我給你的,是尊重。但你好像把我的尊重,當成了可以隨意踐踏的東西。”
“這不是踐踏,這是拒絕。”卡門感到後背發涼,但仍挺直脊背,“我有權利拒絕。”
“權利?”多米尼克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毫無溫度。
他上前一步,龐大的身軀帶來的陰影幾乎將卡門籠罩。“讓我換個說法。我知道你很忙,要照顧那個可愛的小女兒……勞拉,是吧?才兩歲,正是需要媽媽全心呵護的時候。貝茨夫人每天下午帶她去聖瑪麗兒童遊戲班,對不對?那段路,聽說最近不太平靜。”
卡門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多米尼克:“你……你說甚麼?”
“我說,”多米尼克慢條斯理地摘下一片玫瑰花瓣,在指尖碾碎,紫色的汁液染上他的指腹,“小孩子很脆弱,外面的世界又那麼危險。做母親的,應該盡一切努力為她創造一個安全的環境,不是嗎?比如,答應一個真心‘愛護’她母親的人的、小小的晚餐邀請。”
他用的是“愛護”,但卡門聽出了最赤裸的威脅。他不是在請求,他是在用勞拉的安全,給她下最後通牒。之前兩個月的“耐心追求”,不過是包裹毒藥的糖衣,此刻糖衣融化,露出了裡面冰冷致命的砒霜。
臥室裡適時傳來勞拉因為找不到媽媽而發出的、帶著哭腔的呼喚:“媽媽!媽媽!”
那聲音像一根針,扎破了卡門強撐的勇氣。她的臉色瞬間蒼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多米尼克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和動搖,滿意地重新戴上那副偽善的面具,語氣甚至柔和了些:“下週一晚上七點,霍爾馬餐廳。我會派車來接你。好好享受和女兒在一起的週末,卡門。做個明智的選擇,為了她。”
他沒有再試圖遞花,而是隨手將那束路易十四玫瑰放在門口的櫃子上,彷彿那是已經歸屬於這裡的物品。
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沉穩而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卡門的心上。
卡門機械地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勞拉的哭聲越來越清晰,貝茨夫人正在輕聲哄著。那束紫玫瑰散發著濃郁到令人作嘔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她抱住自己的肩膀,卻止不住身體的顫抖。
報警?多米尼克敢這麼說,就證明他根本不怕。而且警察才不會管這些事。
躲起來?能躲到哪裡去?她還要工作,不然勞拉和自己吃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