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蹲下身,與兒子平視。小李原雅司看著眼前這個被稱為“父親”的高大男人,小腦袋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在他稚嫩卻早熟的心靈中,父親是一個強大而遙遠的存在。
他成長的環境極其優渥,居住在戒備森嚴的深宅大院裡,身邊圍繞著恭敬的傭人和家庭教師。
沒有人敢對他有絲毫怠慢,更不會有人膽敢議論他的身世。
他所擁有的一切——從京都名師定製的和服,到最新款的西洋玩具,無不彰顯著父親無遠弗屆的影響力與財富。
然而,物質上的極大滿足,無法完全填補情感的空白。
父親總是來去匆匆,像一陣無法捕捉的風。
那些從世界各地送來的、往往能佔據半個房間的昂貴禮物,固然讓他欣喜,卻也提醒著他父親物理上的缺席。
他擁有其他孩子夢寐以求的一切,除了最尋常的、父親的日常陪伴。
母親千鶴夫人美麗、優雅,給予他無微不至的關懷,但她望向父親時的眼神,總帶著一絲雅司尚且無法完全理解的、混合著崇敬與幽深的複雜情愫。
周圍所有人對父親的敬畏,也無形中在他與父親之間構築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他對父親的感情是敬畏與渴望交織的。
他本能地仰慕這個如同山嶽般強大的男人,渴望得到他的認可和關注。
當父親難得回來時,他既想展示自己學會的禮儀和新知識,又因長久分離而產生的生疏感而感到拘謹。
那些堆積如山的禮物告訴他父親記得他,但空蕩蕩的擊球場和無人對弈的將棋盤,又讓他隱隱覺得,父親的愛如同隔著一層珍貴卻冰冷的琉璃,看得見光華,卻難以觸及那份真實的溫暖。
此刻,面對蹲在面前的父親,雅司按照最嚴格的禮儀,小聲地說出“歡迎回來,父親大人”。
心裡卻在默默期盼:這一次,您能問問我的學業嗎?或者,能看看我收藏的那些您送我的火車模型,哪一個才是我最喜歡的?
聽到好大兒那聲小心翼翼又難掩期盼的“歡迎回來”,李長安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他伸手,這次不是揉頭髮,而是略顯生疏卻又儘量輕柔地拍了拍雅司的小肩膀。
“嗯,我回來了。”他的聲音比平時在公開場合柔和了許多。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就著蹲姿,目光掃過雅司手中緊緊攥著的一個小巧的、漆木製成的日本武士人偶,隨口問道:“這個,是新的?”
雅司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用力點點頭:“是母親前日帶我去淺草寺時,一位老匠人賣的。他說…這是戰國名將,上杉謙信。”
李長安對日本戰國史並不陌生,他順著兒子的話問道:“哦?知道他的故事嗎?”
雅司似乎找到了能表現自己的機會,努力回憶著家庭教師講述的內容,用還帶著奶氣的嗓音,斷斷續續卻又很認真地說:“他…他很厲害,是‘越後之龍’,打仗很勇敢,還…還很講‘義’…”
看著兒子努力組織語言、試圖在自己面前展現所學的小模樣,李長安的臉上露出微笑。
他沒有糾正兒子表述中的稚嫩,反而鼓勵地點點頭:“說得很好。男子漢,確實需要有些勇武和義氣。”
他沒有提及上杉謙信一生未能達成霸業的遺憾,此刻,他只是一個在聆聽兒子分享趣事的普通父親。
這短暫的、圍繞一個小小武士玩偶的對話,成了父子之間難得的溫情時刻。
千鶴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眼中流露出欣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
然而,溫馨的時光總是短暫。李長安畢竟舟車勞頓,且明日還需早起趕路。
又陪著雅司坐了一會兒,詢問了些諸如“最近劍道課有沒有認真練習”、“漢字認得多少了”之類簡單的問題後,他便感到了一陣倦意。
“時間不早了,雅司也該休息了。”李長安站起身,恢復了平日那種略帶疏離的溫和。
雅司的小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失落,但他早已習慣了父親的來去匆匆,也深知不能任性。
他乖巧地放下人偶,站起身,恭敬地行禮:“是的,父親大人。請您好好休息。”
千鶴也柔聲道:“熱水已經備好,請您先去沐浴解乏吧。”
侍女引領著一步三回頭的雅司離開客廳,前往他的臥室。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後,客廳內便只剩下李長安和千鶴,氣氛從方才的溫馨親子時光,悄然轉變為一種更為私密卻也帶著事務性的沉靜。
李長安並未立刻起身去沐浴,他放鬆地靠坐在柔軟的沙發椅中,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千鶴悄無聲息地為他換上了一杯新沏的熱茶,茶香嫋嫋。
“東亞銀行那邊,最近情況如何?”李長安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語氣隨意地問道,彷彿只是在詢問一件尋常家事。
千鶴在他側方的座位優雅跪坐,聞言,神色愈發恭敬。
“請您放心,”千鶴的聲音依舊柔和,但內容卻清晰而條理分明,“銀行運營一切順暢,上季度的利潤同比又有顯著增長。三井、三菱、住友那幾位會長,近來都非常安分。”
她微微停頓,觀察了一下李長安的神色,繼續彙報:“他們似乎比以往更加…識時務。不僅完全遵循我們在關鍵投資上的指引,在董事會中也極少提出異議。尤其是三井的巖崎先生,上週還特意透過中間人傳話,表示希望能有機會當面向您表達敬意,並重申三井家族對銀行、以及對您的絕對支援。”
李長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瞭然的弧度。
“安分就好。”李長安淡淡地說,語氣中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告訴他們,安心做事,該有的好處,不會少了他們的。至於見面,以後再說。”
“是,我明白。”千鶴輕聲應下,將他的指示牢記於心。
重要的正事在寥寥數語間便已交代清楚。李長安將杯中剩餘的茶水飲盡,站起身:“好了,休息吧。”
千鶴也隨之起身,柔順地跟在他身後,準備伺候他就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