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酒店，豪華套房內，凱瑟琳將自己沉入寬敞浴缸的熱水中，氤氳的蒸汽暫時模糊了視線，也似乎模糊了西貢街頭那過於清晰的恐懼。
之前雖然她投入在工作中，但李長安還是看出來她狀態不佳。
然而，一旦閉上眼，槍聲、尖叫、玻璃碎裂的刺耳聲響，以及那瞬間攫住心臟的冰冷觸感，便再次襲來。
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呼吸著帶著薰衣草香氣的溼潤空氣。
對於之前從未經歷過槍戰的她，現在想著子彈從自己眼前飛過去的樣子，仍然會心跳加速。
不行，一個人待著，思緒只會往更黑暗的角落滑落。
她裹上柔軟的浴袍，走到客廳，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蘇珊？是我，凱瑟琳……對，在紐約。聽著，我現在在CA酒店，心情糟透了……你能過來陪陪我嗎？就現在。”
不到一小時，蘇珊·波特，一位在國務院護照辦公室任職、與凱瑟琳年紀相仿、留著利落棕色短髮的女性，便敲響了套房的房門。
她手裡還拎著一瓶唐培裡儂香檳。
“嘿，美人，聽說你需要點安慰劑？”蘇珊笑著走進來，擁抱了一下裹在浴袍裡、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凱瑟琳，然後晃了晃手中的香檳，“最高階別的。”
凱瑟琳勉強笑了笑：“還是你懂我。”
兩人在大學時就認識，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蘇珊熟練地開啟香檳，斟滿兩隻高腳杯。
金色的氣泡歡快地升騰。她們並肩坐在客廳舒適的沙發上，窗外是紐約璀璨的夜景。
“好了，說吧，”蘇珊抿了一口酒，看向凱瑟琳，“甚麼事能把我們向來冷靜自持的凱瑟琳小姐弄得需要借酒澆愁？又是那個威爾遜先生給你派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凱瑟琳握著冰涼的杯壁，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她沉默了幾秒，酒精和蘇珊這個值得信賴的朋友的存在，降低了她心防的門檻。
“不是工作……”她聲音有些發乾，目光遊離，“是……我們這次去南越差點回不來了，蘇珊。”
蘇珊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她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凱瑟琳：“甚麼意思？”
“是南越……西貢。”凱瑟琳深吸一口氣，彷彿需要鼓起勇氣才能說出那個地名，“就在幾天前，我們的車隊在市中心，光天化日之下……遭到了襲擊。”
蘇珊倒抽一口冷氣，身體微微前傾：“上帝！襲擊？你是說……”
“槍擊。”凱瑟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仰頭喝了一大口香檳，冰涼的液體似乎讓她鎮定了一些，“很多槍……子彈打在車上就像冰雹一樣……車窗全碎了，玻璃劃破了我的手臂……”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西裝外套下已經包紮好的傷口，“當時一片混亂……威爾遜先生讓我躲在鐵櫃後面。”她頓住了，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
“他怎麼樣？他沒事吧？”蘇珊急切地追問，南越襲擊事件蘇珊這個級別的人還不知道。
凱瑟琳點了點頭，眼神卻有些空洞：“他沒事，你都不知道其多厲害，拉著我直接就躲到了鐵櫃後面。”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耳語。
蘇珊震驚地捂住了嘴，半晌才放下手，壓低聲音：“我的天……凱瑟琳……這太可怕了！是針對性的嗎？知道是誰幹的嗎？”
凱瑟琳搖了搖頭，又喝了一口酒，彷彿想用酒精沖刷掉那段記憶：“應該是地方軍閥乾的”。
說完這些，凱瑟琳突然愣住了。她看著蘇珊震驚和擔憂的臉，一股強烈的後悔瞬間湧上心頭。她在做甚麼？洩露如此敏感的事件細節，即使對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這也是嚴重的違紀行為，更可能給威爾遜先生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蘇珊……”凱瑟琳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而急促，她放下酒杯，緊緊抓住蘇珊的手，“聽著，忘掉我剛才說的話。全部忘掉！我可能是太累了，有點胡言亂語……這件事沒有公開，上面要求嚴格保密。你絕對不能，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答應我！”
蘇珊看著凱瑟琳眼中近乎懇求的緊張，立刻反握住她的手，鄭重地點頭：“我發誓，凱瑟琳。以我的職業生涯發誓，我甚麼都沒聽到。這只是兩個好朋友在喝酒聊天，抱怨一下糟糕的出差經歷而已。”
凱瑟琳鬆了口氣，身體軟軟地靠回沙發背，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謝謝……”她喃喃道，“我只是……需要找個人說出來……憋在心裡太難受了。”
“我明白。”蘇珊輕聲說，重新為她斟上酒，“今晚不想那些了，好好放鬆。你需要休息，凱瑟琳，真正的休息。”
蘇珊站起身，看了看這間豪華套房，略帶調侃地說：“凱瑟琳，你居然開了這麼一間房，可真夠奢侈的。”
面對蘇珊的提問，凱瑟琳似乎忘記了之前的不愉快，調皮地應答：“誰讓我的領導知道疼我呢。”
“你是說這間房是威爾遜先生給你開的？”蘇珊略帶懷疑。
“是啊。我們剛下飛機，而且他給了我三天假期。”凱瑟琳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香檳。
蘇珊坐到柔軟的沙發上，誇張地嘆了口氣，整個人陷進靠墊裡。
“親愛的，真羨慕你有一個帥氣多金還知道體貼人的領導，不像我的上司，是個整天唸叨著規章制度、頭髮都快掉光了的無趣老男人。”
她晃動著酒杯，金黃色的液體在杯壁上劃過優美的弧線，“想想看，出差回來直接給訂CA的套房，還附贈三天帶薪假……這待遇，簡直像在做夢。”
她湊近凱瑟琳，眼神裡閃爍著狡黠和探究的光芒，壓低了聲音，帶著閨蜜間特有的親暱和八卦：“說真的，凱特（凱瑟琳的暱稱），這裡就我們兩個人……你老實交代，你和那位魅力非凡的威爾遜先生之間……有沒有發生過點甚麼……特別的？”
她促狹地眨了眨眼，“那種，‘超越’上下級的……嗯？”
凱瑟琳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因為蘇珊這大膽的提問。她幾乎是立刻抄起手邊的一個天鵝絨靠枕，佯裝惱怒地朝蘇珊扔了過去：“去你的！蘇珊·波特！你的腦子裡整天都在想些甚麼亂七八糟的！”
她坐直了身體，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甚至有點扞衛的意味：“威爾遜先生是位真正的紳士！他專業、嚴謹，而且……而且非常尊重下屬。他和我之間，除了純粹的工作關係，甚麼都沒有！你以後不許再開這種玩笑！”
蘇珊笑嘻嘻地接住靠枕，抱在懷裡，顯然沒有被凱瑟琳的“怒氣”嚇到。
“好啦好啦，別生氣嘛，我開玩笑的。”她嘴上這麼說，眼神卻依舊在凱瑟琳臉上逡巡，像是在尋找甚麼蛛絲馬跡，“不過，說真的，像他這樣年輕有為、地位崇高，還長得像電影明星似的男人，在華盛頓和紐約，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呢。你就沒聽說過關於他的甚麼……緋聞軼事？”
凱瑟琳抿了一口香檳，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且置身事外。
“能有甚麼緋聞？威爾遜先生大部分時間都撲在工作上，遠東事務就夠他忙的了。而且他還有那麼大的商業上的事要忙。我要是他，早就不工作了。”
她巧妙地避開了提及他特殊家庭情況的話題，不想在這個方向上繼續深入。
她放下酒杯，決定主動轉換話題，將焦點從自己和她那位引人注目的老闆身上移開。
“好了，別再討論我的工作了，尤其是老闆。”她語氣輕快地說，“說說你吧，蘇珊。最近怎麼樣？護照辦公室那位新來的、據說長得有點像格利高裡·派克的工程師，你們有進展了嗎？”
蘇珊立刻被帶偏了，她誇張地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帶著笑意。“噢，快別提了！他確實長得不錯，但一開口就是橋樑、承重和應力計算，上次約會差點沒把我聽睡著。我想我可能需要一個……嗯，更懂得生活情趣的。”
她聳聳肩，隨即又反過來問道：“別光說我，你呢？除了和工作談戀愛，就沒遇到個能讓你心動的人？”
凱瑟琳自嘲地笑了笑，眼神有一瞬間的飄忽，腦海裡似乎快速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但很快又消失了。“我？你又不是不知道，跟著威爾遜先生東奔西跑，時差都沒倒明白，哪有甚麼時間和機會去認識新的人。”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啊，對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開啟了自己的行李箱，從裡面小心地取出一個用絲綢包裹的小物件。“差點忘了，我在西貢的時候，趁著有點空閒，在一個小市場買的。”她走回來，將東西遞給蘇珊。
蘇珊好奇地接過來，開啟絲綢，裡面是一把製作精美的玳瑁殼梳子，上面鑲嵌著淡淡的螺鈿，呈現出東方特有的雅緻花紋。“哇，真漂亮！”蘇珊讚歎道，拿起梳子對著燈光仔細端詳，“這工藝真細緻。”
“喜歡嗎？”凱瑟琳看著她驚喜的表情，心情也好了許多，“我記得你一直想要一把特別的梳子。看到這個就覺得適合你。”
“太喜歡了！謝謝你，凱特！”蘇珊開心地給了凱瑟琳一個擁抱，“你真是太好了，經歷了那麼可怕的事情，還記得給我帶禮物。”她摩挲著光滑的梳子，語氣變得柔和而真誠，“說真的，你能平安回來，比甚麼都重要。”
這份貼心的禮物和真摯的友情，終於將房間裡最後一絲由刺殺事件帶來的陰霾驅散了些許。
凱瑟琳看著好友的笑容，感覺內心的寒意也似乎被溫暖了一點點。她們重新坐回沙發，開始聊起更多輕鬆的話題，關於時尚，關於電影，關於紐約最近新開的餐廳，將西貢的槍聲暫時鎖在了記憶的深處。
香檳的氣泡依舊在杯中歡快地升騰，映照著窗外紐約不眠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