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貢堤岸區的,潮溼的空氣中瀰漫著魚露和腐爛垃圾的混合氣味。
在迷宮般狹窄巷道的最深處,一座廢棄的橡膠倉庫隱藏在月色照不到的陰影裡。
這座倉庫外表破敗,鐵皮屋頂鏽跡斑斑,四周被茂密的野生香蕉樹環繞,是進行秘密會面的理想場所。
倉庫外圍,十幾個身著黑色便裝的人影在暗處警戒。
他們腰間鼓鼓囊囊,顯然都攜帶了手槍。
每當有車輛靠近,立即會有兩到三人上前攔截。
停車。一個頭目模樣的男子舉起手,攔下了一輛黑色的雪鐵龍轎車。車窗緩緩降下,露出鄭明世教主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這位高臺教的精神領袖今年已經六十有餘,但雙目依然炯炯有神。
高臺教是20世紀40年代建立的教派武裝年兵力達數萬人,控制西寧周邊地區,與政府軍分庭抗禮。
鄭教主,請下車接受檢查。頭目語氣恭敬但不容置疑。
鄭明世微微皺眉,但還是拄著檀木手杖走下車。兩名護衛立即上前,熟練但客氣地對他進行搜身檢查。
這是必要的程式,請您理解。頭目解釋道,阮將軍吩咐,得確保沒有人攜帶不該帶的東西進去。
鄭明世冷哼一聲:連我都要檢查?我在西寧的廟宇都被吳卡卡的人包圍了,難道我還會出賣自己的利益?
特別是有身份的人更要檢查。頭目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們知道您與吳卡卡的恩怨,但這是為了所有人的安全。
與此同時,劉太平將軍的軍用吉普車也抵達了倉庫外圍。
這位和好教武裝力量的實際掌控者身著便裝,但依然難掩軍人氣質。
和好教是南越本土新興宗教,是南越四大宗教之一。
他剛從湄公河三角洲趕來,那裡的碼頭剛被吳卡卡的親信部隊查封,讓他損失慘重。
陳文明是最後一個到達的。這位保大皇帝的秘密代表乘坐的是一輛不起眼的三輪車,穿著普通的商販服飾。
作為前阮朝貴族,他一直暗中運作,希望有朝一日能恢復保大皇帝的地位。
當所有人都透過嚴格檢查後,倉庫沉重的鐵門緩緩關閉。
煤油燈在長桌中央搖曳,將四個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阮文豐將軍站在主位,雙手撐在攤開的地圖上。
這位南越陸軍中最具實力的非天主教派系將領,最近剛被吳卡卡以為名,調離了重要防區。
諸位都知道我們為何在此。阮文豐開門見山。
吳卡卡靠著米國人撐腰,正在一步步蠶食我們的根基。我在芽莊的橡膠園上週被沒收,說是要國有化,結果轉手就交給了他的表親。
鄭明世教主捻著佛珠的手微微發抖:我在西寧的聖地也被軍隊包圍,高臺教的旗幟被強行降下。吳卡卡說我們搞迷信活動,要推廣他的天主教。
劉太平將軍重重拍桌:我在湄公河三角洲的十二個碼頭全被查封,說是要整頓貿易秩序。誰不知道他是想控制整個湄公河流域的貿易?
陳文明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西裝領帶:保大皇帝在巴黎的處境也很艱難。吳卡卡正在遊說米國人,要求徹底廢除君主制。
阮文豐一拳砸在桌子上:這就是我們必須行動的原因!明天,必須幹掉那個米國佬!只有讓米國人認為吳卡卡無能,我們才有翻身的機會!
鄭明世搖頭:這太冒險了。萬一失敗,我們都會萬劫不復。我的高臺教信眾還有數十萬人要養活...
沒有萬一!阮文豐厲聲打斷,我們都受夠了吳卡卡。他靠著米國人作威作福,把我們都逼到絕境。我的部隊失去了補給,你們的財路被斷。再不動手,我們都得完蛋!
劉太平皺眉:但是牽連米國人,而且是內閣級別的高官,華盛頓會善罷甘休嗎?我在西貢還有幾家商行,如果米國人實施經濟制裁...
聽著!阮文豐冷笑著展開地圖,我們在自己地盤上動手,天時地利。那條必經之路轉彎處視野最好,進退兩難。使用蘇制武器,留下越盟標記。米國人只會把這筆賬算在北越頭上。
他環視眾人,聲音壓低:想想看,肖恩·威爾遜一死,吳卡卡必定失勢。米國人為了報復,只會加大援助。這是一舉兩得!
陳文明輕輕叩擊桌面:阮將軍說得對。到時候權力真空,正是我們重新洗牌的好時機。保大皇帝可以回來主持大局,各位也都能得到應有的地位。
鄭明世仍在猶豫:可是...米國人的情報能力...CIA在西貢的眼線無處不在...
沒有可是!阮文豐斬釘截鐵,我們在自己的地盤上,熟悉每一條小巷。等米國人反應過來,我們早就消失在堤岸區的街巷裡了。到時候神不知鬼不覺,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們乾的。
密室陷入短暫沉默,只有煤油燈芯噼啪作響。
鄭明世依然擔憂:但刺殺米國國務卿終究是在玩火。米國人不是法國人,他們的實力...如果他們真的被激怒,大規模介入,甚至統一越南呢?
劉太平也悶聲說:我們只是想換個代理人,不是想引來巨獸。我在湄公河三角洲的產業才剛剛起步...
阮文豐眼中閃過狡黠:二位過慮了!正因為米國人比法國人厲害,這個計劃才更值得進行!如果他們認定是北越所為,以他們的傲慢,很可能不會滿足於報復,而是會親自下場解決北越問題!
他繼續煽動:是的,米國人可能統一越南。但這不正是我們需要的強大外力嗎?而且米國人管理國家還是要靠我們這些本地合作者
陳文明補充:阮將軍所言極是。無論如何,權力都會重新分配。而吳卡卡,將是唯一犧牲品。
倉庫再次沉默。每個人都在心中盤算著自己的利益。
鄭明世想著重振高臺教在西寧的勢力,恢復往日的榮光。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佛珠,腦海中浮現出信眾們在聖地朝拜的景象。
劉太平則在計算著湄公河三角洲碼頭的收益,以及如何藉機擴大自己的商業版圖。他注意到阮文豐眼中閃爍的野心,暗自提醒自己要留個後手。
陳文明已經在心中起草給保大皇帝的密電,盤算著如何在這場權力更迭中為皇室爭取最大利益。
阮文豐看著眾人的表情,知道時機已經成熟。他心中另有打算:一旦事成,首先要除掉的就是這些潛在的競爭對手。
...好吧。鄭明世最終長嘆,既然已無退路...那就按計劃行事吧。
劉太平也重重點頭:我在三角洲的人手可以配合行動。
阮文豐拳頭砸在桌上,明天,送美國國務卿上路,也送吳卡卡下地獄!
他們開始詳細策劃行動細節。阮文豐指派親信部隊負責伏擊,使用透過柬埔寨渠道獲得的蘇制武器。鄭明世負責準備北越標誌物品,劉太平安排撤退路線,陳文明則準備事後釋出的宣告稿。
計劃看似天衣無縫,但每個人心中都打著不同的算盤。
阮文豐盤算著事成後如何獨攬大權,鄭明世暗中聯絡了教中長老準備應變方案,劉太平悄悄吩咐手下保留一些證據以備不時之需,陳文明則盤算著如何向保大皇帝彙報這個好訊息。
當會議結束,眾人悄然離開倉庫時,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西貢的命運,也將在這天被徹底改變。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是這場博弈的最後贏家,卻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早已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