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雲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劍，露出一個慘白的笑容。
那笑容，虛弱而釋然，帶著一種解脫的輕鬆：“三百年……三百年了。”
他抬起頭，看著獨孤求敗，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神采：“我終於可以去見我娘了。”
獨孤求敗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修的是無情劍道，斬斷親情，斬斷友情，斬斷愛情。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他。從來沒有。
遠處，高臺上。
秦壽手裡的瓜子掉了。他看著那把穿胸而過的劍，看著那張慘白的臉，猛地站起身：“我草！親兒子都殺？狠人啊！”
胤煞的臉色也變了，喃喃道：“劍魔之名，果然名不虛傳。”
白骨老人卻皺起了眉頭。他活了一千年，見過太多詭異的事。
眼前這一幕，不對勁。
他死死盯著獨孤雲那雙空洞的眼睛，忽然臉色大變：“不對！是天庭的攝魂咒！”
胤煞一愣：“甚麼是攝魂咒？”
白骨老人正要解釋——
秦壽已經跳了起來：“你管他甚麼狗屁攝魂咒！先救人啊！”
胤煞拉住他：“你不是說不管麼？”
秦壽一把甩開他：“獨孤求敗死了可以不管！他兒子不行啊！”
他一邊往戰場跑一邊喊：“你想想，一個跨越三百年只為自己母親討回公道的孝子，多……”
胤煞追上來：“可是——”
秦壽頭也不回：“可是個蛋！”
他飛身躍上戰場，落在獨孤雲身邊。
乾坤點穴大法！
指尖連點，封住獨孤雲周身大穴！
鮮血暫時止住了，但獨孤雲的臉色，依然蒼白如紙。
白骨老人跟上來，搖了搖頭：“沒用的。他境界不到，而且還是穿胸而過。再加上他一心求死，出手的人還是他親爹……獨孤求敗！”
他嘆了口氣：“神仙難救。”
秦壽瞪了他一眼：“你別再叨了，吵得老子心煩！”
白骨老人連忙閉嘴。
獨孤求敗站在那裡，整個人六神無主。
他看著手中那柄染血的劍，看著劍尖還在滴落的鮮血，看著面前那個臉色慘白的年輕人——他的手，抖得握不住劍。
“我不是……我沒有想……”他的聲音沙啞，語無倫次。
獨孤雲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虛弱而釋然：“我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越來越輕：“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獨孤求敗的瞳孔，驟然收縮。
獨孤雲看著他，那雙眼睛，越來越空洞：“三百年了……我活著，就是為了殺你。可我下不了手。”
他苦笑一聲：“我是不是很沒用？”
獨孤求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獨孤雲繼續道：“剛才那一刻……有人控制了我的心神……讓我殺你。但我……我寧願死，也不要……”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秦壽蹲在他身邊，掏出一顆藥丸塞進他嘴裡：“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獨孤雲吞下藥丸，看著秦壽，忽然笑了：“你這個人……很有意思。下輩子……交個朋友？”
秦壽翻了個白眼：“下輩子個屁！這輩子還沒過完呢！”他轉頭看向獨孤求敗，語氣不善：“愣著幹甚麼？過來扶著！你兒子，你自己管！”
獨孤求敗木然地走過來，蹲下，扶住獨孤雲的肩膀。他的手，在顫抖。他的眼眶，在泛紅。
獨孤雲看著他，忽然輕聲問：“你……後悔嗎？”
獨孤求敗沉默了。很久。久到獨孤雲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後悔。”
獨孤雲笑了。那笑容，像個孩子。
秦壽站起身，看著這對父子，搖了搖頭。他轉身朝高臺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別在這兒煽情了，趕緊抬回去治傷。再晚一會兒，你兒子真要去見他娘了。”
獨孤求敗如夢初醒，抱起獨孤雲，朝營地狂奔而去。
秦壽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狼狽的背影，喃喃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嘆了口氣，又掏出一個蘋果，啃了一口。
胤煞湊過來：“你說，他能活嗎？”
秦壽啃著蘋果，含糊不清道：“誰知道呢。”他頓了頓，又啃了一口：“反正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命。”
白骨老人縮在角落裡，小聲嘀咕：“老夫活了快一千年，頭一回見這麼救人的……”
秦壽耳朵一動：“你說甚麼？”
白骨老人連忙搖頭：“沒甚麼！老夫說大人醫術高明，起死回生！”
秦壽滿意地點點頭，又啃了一口蘋果。
遠處，夕陽西下。將整片大地鍍上一層暗紅。
秦壽看著那片血色，忽然笑了：“天庭這幫孫子，夠陰的。正面打不過，就玩陰的。”他咬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道：“不過沒關係，來日方長。早晚有一天，把他們的狗頭全擰下來。”
胤煞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道玄青色的背影，忽然覺得——跟著這個人，好像也不錯。
獨孤雲死了。
他的身體從獨孤求敗懷中滑落，如同一片枯葉，輕得沒有重量。
那雙眼睛還睜著，嘴角還掛著那抹釋然的笑容，彷彿只是睡著了。
但他的胸口，那個被劍穿透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
獨孤求敗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上，沾滿了血——他兒子的血。
他修了三百年無情劍道，斬斷親情，斬斷友情，斬斷愛情，自以為已經超脫一切。
可此刻，他看著那雙手，忽然發現——他甚麼都斬不斷。
秦壽站在遠處，沒有再開口。
他見過太多死亡，但這一刻，他也不想說話。
胤煞沉默著，白骨老人也沉默著。
就連玄墨，都安靜地趴在地上，不再甩尾巴。
風，從草原上吹過，帶著血腥氣，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那涼意，不是冬天的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天地都在哀悼的冷。
獨孤求敗伸出手，輕輕合上獨孤雲的雙眼。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彷彿怕驚醒他。然後，他站起身，撿起地上那柄無情劍。
劍身上，還殘留著血跡。他握著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秦壽忽然皺起眉頭。
他感覺到，獨孤求敗的氣息，正在發生變化。不是變強，而是——在消散。
那氣息，如同風中的殘燭，明滅不定，隨時都會熄滅。
胤煞也感覺到了，低聲問：“他這是……”
白骨老人的臉色變了：“不好！他的劍心在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