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壽的臉色也變了。他見過劍心崩潰的人——獨孤求敗自己，就曾被他擊碎過劍心。
但那一次，只是劍心破碎。這一次，是他的整個人，都在崩潰。
獨孤求敗站在那裡，周身的氣息越來越弱，越來越亂。
那柄無情劍，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在哭泣。
他的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那張年輕的臉，開始浮現出歲月的痕跡——三百年的歲月，在一瞬間湧上來。
“他要死了。”白骨老人的聲音很輕，卻如同驚雷。
秦壽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獨孤求敗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你就這麼死了，對得起誰？”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獨孤求敗沒有回答。
秦壽繼續道：“你兒子等了三百年來殺你，結果自己撞死在你的劍下。你以為他死了就解脫了？”
他冷笑一聲：“他在地底下看著他娘，他娘問他，你爹呢？他說，我爹也死了，自己把自己傷心死的。你猜他娘甚麼表情？”
獨孤求敗的身體，微微一顫。
秦壽的聲音更冷了：“你拋妻棄子，追求劍道。三百年了，你追求到了甚麼？連自己的兒子都保護不了，連自己的劍心都守不住，你算哪門子劍魔？”
獨孤求敗的背影，在顫抖。
秦壽看著他，一字一句：“你兒子到死都在護著你。他寧願死，也不要被人控制著殺你。你呢？你就這麼死了，你對得起他嗎？”
獨孤求敗猛地轉過身。他的臉上，滿是淚痕。那雙眼睛，赤紅如血。
“那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嘶啞，如同困獸之吼：“我修了三百年無情道，到頭來甚麼都斬不斷！我的劍，殺了我兒子！我的道，害了我全家！我還能怎麼辦？！”
他握著劍的手，青筋暴起。那柄無情劍，在他手中劇烈顫抖，發出淒厲的劍鳴。
秦壽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錯的本就不是無情道，而是你。”
獨孤求敗愣住了。
秦壽繼續道：“你拋妻棄子，你以為那是無情？那不是無情，那是懦弱。你不敢面對他們，所以你逃了。你修了三百年劍道，你以為自己超脫了？你沒有。你只是把自己關在一個殼子裡，假裝甚麼都不在乎。”
他一字一句：“真正的無情，不是斬斷。是拿起之後，還能放下。是愛過之後，還能超脫。你連拿起都不敢，你有甚麼資格談放下？”
獨孤求敗站在那裡，握著劍，渾身都在顫抖。
秦壽看著他：“你兒子叫獨孤雲。雲，是漂泊的，是無根的。他等了你三百年，等一個名字，等一個答案。你給他的，只有一劍。”他頓了頓：“現在，你還想給他甚麼？一具屍體？”
獨孤求敗的眼淚，無聲滑落。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柄劍。
劍身上，倒映著他的臉——那張三百年前就該老去的臉。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他的周身，氣息開始變化。不是消散，而是——凝聚。那些散去的劍意，如同百川歸海，重新湧回他的體內。他的白髮，從髮根開始，一點一點變黑。他臉上的皺紋，一點一點褪去。那柄無情劍，發出清越的劍鳴，如同鳳凰涅盤。
一股前所未有的劍意，從他體內沖天而起！那劍意，不再冰冷，不再孤傲，不再無情——而是包容的，溫暖的，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釋然。
如同一座山，經歷了風雨，依然屹立。如同一片海，容納了百川，依然深邃。
天空之中，烏雲翻湧，雷電交加。天劫，來了。
白骨老人瞪大了眼睛：“神境！他要突破神境了！”
胤煞的臉色也變了：“這個時候渡天劫？他瘋了？”
秦壽抬起頭，看著那片翻滾的烏雲，嘴角微微上揚：“他沒瘋。他清醒得很。”
獨孤求敗抬起頭，看著天空中的雷電，臉上沒有恐懼，只有平靜。他握緊手中的劍，緩緩舉起。
第一道天雷劈下！
他沒有閃避，也沒有格擋。他就站在那裡，任由天雷劈在身上。雷電在他身上炸開，衣袍碎裂，鮮血飛濺。但他沒有動。
第二道天雷劈下！他依然沒有動。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一道天雷，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每一道天雷落下，他的身體都在顫抖，都在流血。但他始終站著，如同一座山，如同一柄劍。
胤煞看得目瞪口呆：“他……他為甚麼不躲？”
白骨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敬佩：“他在贖罪。”
秦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第七道天雷劈下，獨孤求敗的身體搖搖欲墜，但他依然沒有倒下。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中那最後一道、也是最強的天雷，嘴角微微上揚。
他舉起手中的劍，劍身之上，光芒流轉。
那光芒，不是無情，不是冷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彷彿春日裡的一縷陽光，彷彿深夜裡的一盞孤燈。
他一劍揮出。
那劍光，沖天而起！與最後一道天雷，轟然對撞！
“轟——！！！”
天地，都在顫抖。
光芒散去。獨孤求敗站在原地，衣袍破碎，渾身浴血，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清澈，通透，如同初生的嬰兒，如同出鞘的利劍。
他突破了。神境。
秦壽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恭喜。”
獨孤求敗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孤傲與冷漠，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澀而釋然：“你說的對。我錯了三百年。”
秦壽搖了搖頭：“錯不錯，不重要。”他看著地上獨孤雲的屍體，淡淡道：“重要的是，以後怎麼活。”
獨孤求敗低下頭，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蹲下身，輕輕抱起那具已經開始冰冷的身體。
“我要帶他回家。”他的聲音很輕：“回他娘身邊。”
秦壽點了點頭：“去吧。”
獨孤求敗抱著獨孤雲，轉身離去。那步伐，不再孤傲，不再冷漠，而是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
秦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掏出一個蘋果，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這老小子，總算是開竅了。”
胤煞站在他身後，忍不住問：“你就這麼讓他走了？”
秦壽頭也不回：“不然呢？留他下來過年？”
胤煞無言以對。白骨老人在角落裡小聲嘀咕：“老夫活了快一千年，頭一回見這麼勸人渡劫的……”
秦壽耳朵一動：“你說甚麼？”
白骨老人連忙搖頭：“沒甚麼！老夫說大人英明神武，連天劫都能勸！”
獨孤求敗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遠方，天空中的劫雲卻沒有散去。
烏雲翻湧，雷電交織，那恐怖的威壓依然籠罩著整片大地。
所有人都以為天劫已經結束，但此刻，那劫雲竟然再次亮了起來。雷光閃爍，電弧遊走，彷彿在尋找新的目標。
胤煞抬起頭，看著那片劫雲，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下一刻，一道天雷直直朝他劈了下來！
胤煞臉色大變，身形暴退！
那道天雷劈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炸開一個焦黑的深坑，碎石飛濺，煙塵沖天。
胤煞看著那個深坑，臉色慘白：“這……這是怎麼回事？！”
秦壽站在遠處，啃著蘋果，嘖嘖稱奇：“虧心事做多了，現在遭天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