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字。
輕飄飄的,淡淡的,如同在問“今天吃甚麼”。
趙照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他活了一百多年,在皇族禁地深處修煉數十載,輩分之高,連趙幹天都要叫他一聲“叔父”。何曾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
何曾有人敢問他“你是甚麼東西”?!
他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周身氣息隱隱波動,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瀰漫開來:
“年輕人——”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警告:
“須知——禍從口出。”
秦壽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老臉,看著他周身那隱隱波動的真氣,看著他身後那些同樣怒目而視的供奉們。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極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那麼一絲。
但那雙眼睛,依然是幽深的、平靜的、毫無溫度的。
“哦?”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彷彿真的在請教:
“那你告訴我——甚麼叫‘禍從口出’?”
趙照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冷冷道:
“秦壽,年輕人,不要太狂妄。”
秦壽微微歪了歪頭:
“不狂妄——”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叫年輕人嗎?”
“你——!”
趙照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活了一百多年,見過無數狂傲的年輕人,但從未見過這樣——這樣理所當然的狂妄。
彷彿狂妄對他而言,不是一種態度,而是一種本能。
他怒極反笑:
“好好好!”
他站起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眸死死盯著秦壽:
“你不過是我趙家的一介臣子,也敢如此大放厥詞!”
秦壽看著他,目光依然平靜:
“我是陛下的臣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不是你們趙家的臣子。”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轉冷:
“陛下讓我殺人——”
他的目光從趙照臉上掃過,掃過趙幹天,掃過他們身後那些老怪物:
“就算趙家——”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趙照臉上,一字一句:
“也照殺不誤。”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趙家那些供奉,一個個臉色驟變,眼中爆發出凌厲的殺意!
“豎子安敢——!”
“放肆!!”
“狂妄!!”
數道強橫的氣息同時爆發,十幾名老怪物齊齊踏前一步,怒視著秦壽,彷彿下一秒就要出手將他撕成碎片!
那氣勢,如同排山倒海,壓得周圍的禁軍士兵都喘不過氣來!
然而——
秦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那些人一眼。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視前方,神情淡漠如水。
彷彿那些足以讓任何人膽寒的殺意和威壓,不過是拂面而過的微風。
趙照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又是憤怒,又是……忌憚。
(此人……)
(面對我等如此多的供奉,竟能如此鎮定?)
(他到底有甚麼倚仗?)
他壓下心中的疑惑,冷冷道:
“秦壽,你可知你在說甚麼?”
秦壽沒有理他。
他轉過身。
朝著皇帝走去。
那步伐,不疾不徐,沉穩有力。
他手中的那柄刀——魔刀·阿鼻——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刀鞘上暗紅的紋路,在陰沉的天光下,幽幽閃爍。
兩道身影,驟然閃出!
擋在了秦壽麵前。
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
禁軍大統領——雷龍。
兩人一左一右,擋在秦壽與皇帝之間,神情凝重,周身氣息湧動,如臨大敵。
“秦大人。”
駱養性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謹慎:
“請止步。”
雷龍沒有說話,但那握刀的手,已經青筋暴起。
他們是皇帝的近臣,是負責皇帝安危的最後一道防線。今日這場面,太過微妙——皇族供奉虎視眈眈,朝臣人心惶惶,皇帝身邊,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哪怕這個人,是秦壽。
秦壽停下腳步。
他看著面前這兩人,目光平靜。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等著。
皇帝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讓開。”
兩個字,低沉,威嚴,不容置疑。
駱養性和雷龍對視一眼,猶豫了一瞬。
然後,齊齊側身,讓開道路。
秦壽繼續向前。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到皇帝面前。
相距不過三尺。
然後——
“鏘——!”
一聲清越的刀鳴!
魔刀阿鼻,出鞘!
那刀身長約四尺,通體漆黑如墨,刀身上密佈著暗紅色的紋路,如同凝固的血脈,又如同古老的咒文。刀鋒處,一抹寒光流轉,彷彿能斬斷世間萬物。
刀出鞘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煞氣瀰漫開來,周圍的空氣都彷彿變得粘稠起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供奉,眼神變得更加凝重。
那些朝臣,臉色變得煞白。
就連那幾位一直閉目養神的老祖,也睜開了眼睛,看向這邊。
秦壽手握魔刀,轉過身。
背對著皇帝。
面對著趙幹天、趙照,以及那十幾名虎視眈眈的老怪物。
他站在那裡,如同一柄出鞘的刀。
刀鋒所向,正是那群人。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陛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些人,聚眾鬧事,圖謀不軌。”
“有人,還想——謀朝篡位。”
他的目光,從趙幹天臉上掃過,從趙照臉上掃過,從那些老怪物臉上掃過。
最後,他微微側頭,看向身後的皇帝。
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雙幽深的眼眸,靜靜地望著皇帝。
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
決斷。
“請陛下下令——”
他的聲音,平靜如水:
“是——一個不留。”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靜:
“還是,留幾個。”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皇帝身上。
那些供奉,眼神凌厲,帶著警告。
那些朝臣,眼神複雜,帶著觀望。
那幾位老祖,眼神幽深,看不出在想甚麼。
趙幹天死死盯著皇帝,眼中滿是威脅。
趙照的目光,更是如同兩柄刀,刺向皇帝。
而秦壽——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背對著皇帝,手握魔刀,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答案。
等待著那個決定無數人生死的——
帝王之命。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
他看著面前這道玄青色的背影,看著那柄散發著濃烈煞氣的魔刀,看著刀鋒所指的那些人——
他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秦壽……)
(你這是,把選擇權,交到朕手裡了。)
(你是要讓朕,親自下令——殺他們。)
(還是留他們。)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
明黃色的龍袍在陰沉的天光下,依然熠熠生輝。
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趙幹天、掃過趙照、掃過那些虎視眈眈的供奉、掃過那幾位沉默的老祖——
最後,落在面前這道玄青色的背影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笑。
一個帝王,在此時此刻,露出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意味深長的笑。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九五之尊獨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秦愛卿——”
“把刀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