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約定的時辰,越來越近。
秦壽,還沒有出現。
趙幹天等的有些不耐煩了。他看向皇帝,拱手一禮,語氣恭敬,但那恭敬之下,分明藏著幾分挑釁:
“陛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今日這等大事,秦壽卻遲遲不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朝臣,最後落在皇帝臉上,嘴角那抹冷笑愈發明顯:
“他這是根本沒把陛下您——放在眼裡啊。”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微微一變。
不少朝臣的目光,都悄悄看向皇帝。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冷的光芒。
(趙幹天……)
(你這是在試探朕嗎?)
(還是在煽動人心?)
他當然注意到了——短短三天時間,朝臣的風向,已經微微開始轉變。
那些原本中立的人,此刻眼神閃爍,似乎在盤算甚麼。
那些原本傾向於他的人,此刻也顯得有些猶豫。
這就是人心。
帝王之術,最重的就是人心。
而趙幹天,正在試圖動搖人心。
就在這時——
“可笑!”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西側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秦戰大步走了出來。
他身著兵部侍郎官服,臉色鐵青,死死盯著趙幹天:
“人有三急!沒準秦大人正在為陛下準備甚麼驚喜!”
他梗著脖子,一字一句:
“你這樣中傷我兒,是不是……心中有鬼?!”
秦武也站了出來,跟在他父親身側,雖然沒有說話,但那姿態,分明是在力挺。
趙幹天看向秦戰,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蔑:
“秦戰?”
他冷笑一聲:
“你身為兵部侍郎,卻縱容你兒秦壽修煉邪功、殘害供奉、藐視君上——你才是真正的罪大惡極!”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交出這樣的兒子,你有甚麼資格擔任兵部侍郎?!”
他轉向皇帝,拱手道:
“陛下!”
他的語氣慷慨激昂,彷彿真的在為朝廷著想:
“像這樣的人,應該——革職查辦!削去其頂上花翎!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秦戰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趙幹天那凌厲的目光逼得說不出話來。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從趙幹天臉上掃過,從他身後那些老怪物臉上掃過,從那些沉默的朝臣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皇族席位之上。
那裡,坐著幾位皇族的族老。
都是輩分極高、平日裡不問世事的老王爺、老宗親。
他們的態度,至關重要。
趙幹天也看向他們。
他上前一步,對著那幾位族老,深深一躬,語氣誠懇而悲憤:
“諸位族老!”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彷彿真的在為皇室、為江山社稷擔憂:
“陛下被小人矇蔽,寵信秦壽這等奸佞,如今弄得——國不是國,家不是家!”
“臣斗膽,請諸位族老——今日主持大局!”
他躬身不起,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但那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主持大局。
主持甚麼大局?
自然是——廢奸佞,清君側。
如果更進一步……
幾位族老的臉色,都變得有些微妙。
為首的那位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枯瘦,此刻正閉目養神,彷彿對眼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身旁,另一位族老緩緩站起身。
那人穿著紫色的蟒袍,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他看了看趙幹天,又看了看皇帝,語氣不緊不慢:
“陛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如今之事,秦壽……確實不太像話。”
這話說得還算中肯,沒有站隊,只是陳述事實。
但皇帝聽在耳中,心中卻微微一沉。
(連族老都開始動搖了……)
(趙幹天這三天,沒少下功夫啊。)
他依然端坐不動,面無表情。
他倒要看看——
今日,有多少人,是站在趙幹天那邊的。
又有多少人,是真正站在他這邊的。
就在這時——
“吼——!!!”
一聲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獸吼,從遠處傳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緊接著——
大地,開始微微顫抖!
“咚咚咚咚——”
沉悶的腳步聲,如同擂鼓,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演武場入口處——
一道巨大的黑影,出現了。
那是一頭巨獸。
體長三丈有餘,渾身覆蓋著墨色的鱗甲,頭顱似龍非龍,血盆大口張開,露出森森利齒。它四足狂奔,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要顫抖一下。
而它的背上——
坐著一個年輕人。
玄青色的衣袍,烏黑的長髮,幽深的眼眸。
他端坐於巨獸之背,居高臨下,俯視著場中所有人。
那眼神,平靜,淡漠,彷彿在看一群螻蟻。
他的身後,跟著四個人——刁三、賴四、蠻五、千六。
以及——趙元。
巨獸在演武場入口停下。
秦壽翻身而下。
他緩步走向皇帝。
步伐沉穩,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得穩穩當當。
身後那頭巨獸,靜靜地趴伏在地,巨大的眼睛盯著場中眾人,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供奉老怪物,看著秦壽,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那些朝臣,看著秦壽,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那幾位族老,也睜開了眼睛,看著這個年輕人,目光中閃爍著莫名的光芒。
秦壽走到皇帝面前。
三步之外,他停下腳步。
然後——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事。
他對著皇帝,深深一躬。
不是平日那種隨意的、微微頷首的禮節。
而是真正的、鄭重的、臣子對君王的大禮。
“微臣——”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參見陛下。”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看著面前這個躬身行禮的年輕人。
三天前,在武德殿上,這個年輕人面對趙幹天的逼宮,面對十幾名老怪物的威壓,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說出“代為出手”那樣的話。
那時,他沒有行這樣的大禮。
今日,他行了。
這是第一次。
秦壽第一次,如此恭敬地朝他行禮。
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感慨,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動。
他微微抬手,聲音威嚴而溫和:
“秦愛卿——”
“起來吧。”
秦壽直起身。
就在這時——
“秦壽!”
一個尖銳的聲音,驟然響起!
趙幹天從東側大步走了出來,那張枯瘦的臉上,滿是憤怒和……殺意。
他指著秦壽,聲音尖利刺耳:
“今日這等大事,你卻姍姍來遲!你眼中還有沒有陛下?!還有沒有朝廷?!還有沒有——我大乾的列祖列宗!”
他的語氣,慷慨激昂,彷彿抓住了甚麼天大的把柄。
秦壽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如水。
然後,他輕輕——
冷哼一聲。
那一聲冷哼,很輕,很淡,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落在趙幹天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大事?”
秦壽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甚麼大事?”
他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趙幹天,掃過他身後那些老怪物,最後,落在那幾位族老身上。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謀朝篡位,想要坐龍椅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大事?”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趙幹天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身後那些老怪物,也齊齊變了臉色!
那幾個族老,更是猛地睜開眼睛,死死盯著趙幹天!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幽深,一言不發。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絲。
(好。)
(說得好。)
他在心中默默地說。
(秦壽啊秦壽……)
(你這一句話,就把趙幹天的底褲,撕了個乾乾淨淨。)
場中,一片死寂。
只有陰沉的天空,低低地壓著。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雷聲,滾滾而來。
大戰——
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