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秦壽那張永遠平靜的臉。那個年輕人,從第一次入宮覲見時起,就用那雙幽深的眼睛看著他,不卑不亢,從容不迫。
那時,皇帝只覺得這個年輕人有趣,有膽識,堪用。
後來,秦壽給他帶來了源源不斷的財富,帶來了那些精良的兵器鎧甲,帶來了長生訣的線索。
那時,皇帝覺得,這是上天賜給他的福將。
再後來,秦壽在武德殿上,面對張道玄的指控,面對趙幹天的逼宮,面對那十幾名老怪物的威壓,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說出“代為出手”那樣的話。
那時,皇帝忽然意識到——
這個年輕人,或許不只是“堪用”。
他,是倚仗。
可倚仗,終究是別人。
皇帝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道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不甘,有無奈,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
(朕……要是能有秦壽那樣的實力……)
(不,哪怕只有他的一半……)
(何懼那些宵小之徒?何需這般輾轉反側?何必將生死存亡,交到別人手中?)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是皇帝。
九五之尊,萬乘之主,坐擁四海,統御八荒。
可他,沒有秦壽那身深不可測的武功,沒有那能吸人功力的邪功,沒有那燃燒著暗金火焰的魔神血脈。
他只有——
權力。
而權力,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有時候,是那樣的蒼白無力。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太監幾乎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十大將軍那邊呢?”
高太監連忙道:
“回陛下,十大將軍的調令,臣已經全部發出。”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
“按照陛下的吩咐,十位將軍,連同他們麾下的親兵、幕僚,全部被派往大乾各處邊疆——北境三人,西疆三人,南疆兩人,東海兩人。”
“理由是巡視邊防、整飭軍備、震懾外敵。每一個,都帶著陛下的親筆聖旨,加蓋了玉璽。”
他微微抬眼,看了皇帝一眼:
“沒有陛下的聖旨,任何人不得擅自回京。”
“若有違令者——”
他沒有說下去。
皇帝點了點頭。
“嗯。”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棋盤上。那盤棋,黑白膠著,勝負難分,如同此刻的局勢。
“朕的內心……總是不安。”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十大將軍,必須坐鎮邊疆。”
“有他們在,就算京城真的出了甚麼事,邊疆也不會亂。北胡、西羌、南蠻、東夷……那些人,都是餓狼,聞著血腥味就會撲上來。十大將軍在,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
他抬起頭,看向高太監:
“這是後路。”
“朕的最後一道後路。”
高太監心中一酸,忍不住道:
“陛下……”
他想說些甚麼,想說“陛下洪福齊天,定然無恙”,想說“秦大人武功蓋世,必勝無疑”,想說“那些逆臣賊子,定然不會得逞”……
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這些話,皇帝不需要聽。
皇帝要聽的,是實話。
是真話。
是哪怕殘酷,也必須要面對的現實。
他沉默了片刻,換了個話題:
“陛下,太子那邊……”
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動。
“太子怎麼樣?”
高太監連忙道:
“回陛下,江南道那邊的藩王造反,太子殿下奉旨平叛,已經……平息了。”
他說到這,語氣中帶著幾分欣慰:
“太子殿下雖年輕,但在李大人和王大人的輔佐下,處置得當,排程有方。叛軍不過旬日,便土崩瓦解。如今,江南已經恢復安定。”
他頓了頓,補充道:
“李崇孝大人和王罡大人,都陪在太子身邊,日夜守護。陛下不必擔心。”
皇帝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李崇孝。王罡。
這兩個人,都是秦壽的人。
不,應該說,都是“秦黨”的人。
當初,皇帝提拔他們,一方面是看中了他們的才能,另一方面,也未嘗沒有藉此拉攏秦壽的意思。
可如今……
他忽然想,如果三天之後,自己真的出了甚麼事——
有這兩個人在太子身邊,應該……能護得太子周全吧?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嗯。”
“有李崇孝和王罡在太子身邊……朕,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輕極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到時候……萬一朕真的出了甚麼事……”
高太監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失聲道:
“陛下!”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
“聽朕說完。”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在談論別人的生死:
“萬一朕真的出了甚麼事……”
他抬起頭,看向高太監,目光深邃而平靜:
“就由太子繼承大統之位。”
“聖旨,朕已經寫好,放在乾清宮正殿的匾額之後。到時候,你帶人去取。”
高太監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跟著皇帝幾十年,從一個小太監,一步一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他見過皇帝的威嚴,見過皇帝的殺伐,見過皇帝的喜怒哀樂。
可他從未見過皇帝這樣——
這樣平靜地,安排自己的後事。
良久。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沙啞,顫抖,帶著難以抑制的悲慼:
“陛下……事情,真的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皇帝看著他。
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幾十年的老奴,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那雙泛紅的眼。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笑。
“沒辦法。”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嘆息:
“現在的一切……就得看三天之後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朕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十大將軍,邊疆坐鎮,穩住大局。”
“影衛三百,潛伏暗處,做最後的死士。”
“震天雷,埋於地下,做最壞的打算。”
“太子那邊,有李崇孝和王罡護著,可保無虞。”
“聖旨已備,後事已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太監,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竟浮現出一絲難得的柔和:
“剩下的……”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信任:
“就看秦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