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監怔住了。
他看著皇帝,看著這位九五之尊的臉上,那絲複雜的表情——有不甘,有無奈,有疲憊,有決絕,還有一絲……連皇帝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期待。
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在“等死”。
皇帝是在“賭”。
賭秦壽能贏。
賭那個年輕人,能替他斬掉那些噬主的老狗。
賭三天之後,他們還能在這乾清宮中,再下一盤棋。
高太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重重叩首:
“陛下……”
他的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真到了那一天……”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一字一句:
“奴才……願意陪陛下……共赴黃泉。”
皇帝怔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笑容比方才明顯了一些,雖然依然很淡,卻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度。
“有心了。”
他輕輕說。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半掩的窗欞。
夜風吹入,帶著秋末冬初特有的寒意,吹得燭火搖曳,吹得他的衣袂飄動。
他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宮殿輪廓,望著更遠處——那座秦府所在的方向。
沉默了良久。
“不過……”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
“對於秦壽……”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信心:
“朕,還是有一些信心的。”
高太監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
皇帝繼續道:
“朕今天所做的一切——調影衛,埋震天雷,安排十大將軍,預備後事……”
他轉過身,看向高太監:
“都只是……”
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靜:
“為了留一條後路而已。”
“真正的勝負……”
他重新望向窗外,望向那片深沉的夜色,望向那遙遠的、看不見的所在:
“在三天之後。”
“在秦壽手裡。”
夜風吹過,帶起他的龍袍下襬,發出輕微的獵獵聲響。
他就那樣站在窗前,負手而立,望著遠方。
如同一尊雕像。
如同一座山。
等待著。
三天之後。
京城,東市。
這是京城最繁華的所在之一。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闊平整,兩側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茶幌飄揚。賣布的、賣糧的、賣首飾的、賣胭脂水粉的,應有盡有。行人如織,車馬如流,小販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熱鬧的市井喧囂。
此刻,時近正午。
陽光難得地穿透了連日陰雲,灑在這條繁華的街道上,給這秋末冬初的京城添了幾分暖意。
人群中,有四個人,格外顯眼。
倒不是因為他們長得有多出眾——恰恰相反,這四人穿著尋常的青布短褐,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那種。但他們的氣質,卻與周圍的尋常百姓截然不同。
不是銳利,不是鋒芒畢露。
而是……自在。
那種在刀尖上舔過血、在生死線上走過幾遭之後,才能沉澱下來的、對甚麼都無所謂的那種自在。
這四人,正是秦壽身邊的四大刁奴——
刁三、賴四、蠻五、千六。
刁三走在最前頭,四十來歲,面容精瘦,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透著一股子精明。他是四人裡的老大,平日裡負責替秦壽跑腿辦事,最是機靈不過。
賴四跟在他身側,比他年輕幾歲,圓臉微胖,一雙眼睛總是眯著,像是永遠睡不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人看著憨,實則一肚子壞水,蔫壞蔫壞的那種。
蠻五走在賴四旁邊,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看著像個憨厚的莊稼漢。他是四人裡力氣最大的,也是話最少的——當然,“少”是相對而言的。
千六走在最後,二十七八歲,面容清秀,身形修長,是四人裡最年輕、也最俊俏的一個。他手裡捏著個油紙包,正往嘴裡塞著甚麼,腮幫子鼓得老高,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甚麼。
這四個活寶,今日難得清閒。
不,不是清閒。
是最後的清閒。
三天之後,那場決戰,他們是知道的。
少爺沒有瞞他們。
也沒有必要瞞。
他們本就是少爺身邊的人,從少爺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時,就跟在少爺身邊了。這些年,他們跟著少爺出生入死,甚麼風浪沒見過?甚麼場面沒經歷過?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少爺要面對的,是皇族供奉——那些活了七八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怪物,那些真正站在大乾武道巔峰的存在。
這一戰,生死難料。
所以,他們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臨行前,每個人都留了一點錢——不多,就夠以後買塊地、蓋間房、安安穩穩過日子的那種。剩下的,全部上交給了之前在上官家找的配偶。
是的,配偶。
上官家不愧是齊州第一世家,辦起事來滴水不漏。當初少爺與上官家結盟,上官家不僅派了二十五名高手助陣,還順便給這四大刁奴各自安排了一門親事——上官家旁支的姑娘,知根知底,品貌端正。
用上官熊的話說:四位兄弟跟著秦大人出生入死,總得留個後不是?
於是,這四人,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有了媳婦。
如今,大戰在即,他們打算趁著這三天,好好在京城逛逛。
最後再看一看這個地方。
畢竟,三天之後,能不能活著回來,誰也不知道。
刁三走在最前頭,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他的目光從那些店鋪、攤位、行人身上掃過,帶著幾分留戀,幾分感慨。
這京城,他跟著少爺來了不下百趟。
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覺得這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格外親切。
他忽然停下腳步。
“哥幾個。”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三人。
賴四、蠻五、千六也停了下來,齊齊看向他。
刁三的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沉默了片刻,問道:
“都安排好了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
但三人都懂。
賴四眯著眼睛,點了點頭,難得收起了那副沒睡醒的樣子,正色道:
“早就安排好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分:
“銀子留了三十兩,夠她回齊州之後,買幾畝薄田,安安穩穩過日子了。剩下的……全給了。”
刁三點了點頭,看向蠻五。
蠻五那張憨厚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有驕傲,有不捨,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他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聲音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喜氣:
“之前上官家安排給我的那個……應該懷上了。”
刁三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甚麼?!”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蠻五,那表情像是見了鬼:
“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