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幹天帶著那十幾名老怪物,在武德殿上公然現身,公然逼宮,公然說出“清君側”那三個字的時候,那把劍就已經出鞘了。
三日之約,不過是給彼此一個體面的緩衝。
三天之後,無論結局如何,那把劍都會落下。
或斬向秦壽,或斬向趙幹天,或——斬向整個大乾的根基。
皇帝閉了閉眼。
手指無意識地捻起一顆白子,在指間輕輕轉動。那棋子溫潤如玉,卻在燭光下泛著冷意,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就在此時。
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顯然是刻意壓低的。但皇帝聽見了。他在這乾清宮住了幾十年,這裡的每一絲聲響,他都瞭如指掌。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然後,一道尖細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
“陛下。”
是高太監。
皇帝沒有抬頭。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棋盤上,手指依然捻著那顆白子,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關上。
高太監躬著身子,快步走到長案前,在距離皇帝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垂首恭立,等待皇帝的發問。
皇帝依然沒有抬頭。
他落下那顆白子,然後捻起一顆黑子,對著棋盤端詳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都安排好了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在詢問今日的天氣,如同在詢問晚膳的選單。但高太監聽得出來——那平靜之下,是千鈞重壓後的疲憊,是破釜沉舟後的決絕。
高太監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
“回陛下,都安排好了。”
他頓了頓,開始一一彙報,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趙幹天一脈——”
他微微抬眼,看了皇帝一眼,見皇帝沒有反應,便繼續道:
“無論三日之後……那場對決是成是敗,是贏是輸。”
“他們所有人——今夜在武德殿現身的十三人,加上禁地深處與他們關係密切的另外七人,共計二十人——全部在咱們的人監視之下。”
他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絲隱晦的狠厲:
“咱們安排的人,已經滲透到了他們身邊。有的扮作灑掃雜役,有的混入外圍供奉,有的……已經跟了數年,深得信任。”
“三日之後,只要那邊一有結果——”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無論那天的計劃是成功還是失敗,他們,全部會被處死。”
皇帝捻著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只是極其細微的一頓,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高太監察覺到了。他跟了皇帝幾十年,對皇帝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都瞭如指掌。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皇帝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嗯。”
一個字,輕飄飄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高太監見狀,繼續道:
“還有,陛下吩咐的那件事——決戰之地。”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耳語:
“臣已經安排人去辦了。那地方,按照陛下的吩咐,選在了禁地之外、皇城之內的一處隱秘所在——太廟西側的演武場。”
“那演武場,平日裡是禁軍演練之地,地方開闊,四面有高牆,易守難攻。臣已經命人在演武場地下,埋下了足量的……震天雷。”
他說到“震天雷”三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顫了一下——那是恐懼,也是對那東西威力的敬畏。
震天雷,是大乾軍中最神秘的殺器之一。據傳是前朝遺留下來的秘法所制,外形如同尋常的鐵球,內裡卻填充著極其猛烈的火藥和特殊材料。一旦引爆,方圓十丈之內,寸草不生。
這東西,大乾軍中存量極少,非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用。
而皇帝,竟然讓人在演武場地下,埋了足量的。
高太監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一旦……秦大人那邊落敗,或者形勢危急,咱們的人就會……”
他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皇帝落下黑子,又捻起一顆白子。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棋盤上,但高太監知道,他甚麼都聽見了。
“秦壽一旦失敗……”
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那些人——禁地那些老怪物,一個都別想活。”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冷得如同臘月的寒風:
“朕寧可將整個演武場夷為平地,寧可將他們全部炸成齏粉,也絕不讓一個逆臣,活著走出那個地方。”
高太監垂首,不敢接話。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道:
“影衛呢?”
高太監精神一振,連忙道:
“回陛下,暗中訓練的三百影衛,已經全部到達指定地點。”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自豪——畢竟,這批影衛,是他親自督辦訓練的:
“三百人,全部在三花聚頂之上。”
“其中,五氣朝元者一百八十人,半步宗師者九十人,宗師者二十五人,大宗師者——五人。”
他說到這,聲音微微上揚:
“這五人,是臣從各地秘密蒐羅來的真正高手,有的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散修,有的是隱退多年的前朝遺老,有的……是陛下當年秘密培養的暗樁。他們每一個,都足以獨當一面。”
“如今,這三百影衛,已經潛伏在演武場周圍的各處暗處。一旦那邊有變,他們會在第一時間出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為大乾,做最後的……死戰。”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很重。
皇帝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高太監。
那張威嚴的臉上,此刻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極深極沉的疲憊。
他看著高太監,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太監幾乎以為皇帝不會說話了,他才緩緩開口:
“朕……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做得好。”
高太監心中一熱,連忙躬身:“臣不敢居功,都是陛下運籌帷幄。”
皇帝搖了搖頭。
他將那顆捻了許久的白子,輕輕放回棋盒,然後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運籌帷幄?”
他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朕……不過是把刀,交到了別人手裡罷了。”
高太監心中一凜,不敢接話。
他知道皇帝在說甚麼。
三日之後那一戰,真正的主角,不是皇帝,不是影衛,不是那些埋在地下的震天雷——
是秦壽。
那個年輕人,才是真正握刀的人。
皇帝,只是在賭。
賭秦壽能贏。
賭他能活著走出那個演武場。
賭他能替自己,斬掉那些已經腐朽的、噬主的、不聽話的老狗。
這種感覺……
皇帝睜開眼睛,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窗外沒有月亮,只有沉沉的烏雲,將整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這種感覺……)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
(這種將生死存亡交到別人手裡的感覺……)
(實在是太憋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