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聽到了。
他轉過身,笑容依舊溫潤如玉,甚至帶著幾分愉悅:
“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笑聲依然清朗,依然悅耳,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的讚美:
“說得好。”
他走向慕容明月。
一步,兩步,三步。
在她身前一步處停下。
月光從身後照來,將他的面容籠在陰影之中,只有那雙眼睛,依然明亮,依然含笑。那笑容在陰影中顯得格外詭異,如同月下的鬼魅,如同夢中的幻影。
“慕容姑娘。”
他的聲音,溫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輕得如同夜風的嘆息:
“你放心。”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認真:
“我對秦壽的女人,沒甚麼興趣。”
慕容明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冰冷——不是憤怒,是更深沉的寒意。那雙曾經靈動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霜。
“而且,作為我的對手……”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近乎敬重的認真,彷彿在談論一位值得尊敬的宿敵:
“我也不希望他受到如此羞辱。”
“但是——”
他話鋒一轉。
那抹溫潤的笑意重新浮現在臉上,一如既往地恰到好處,一如既往地無害:
“你,還是我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他退後一步,重新站定,負手而立,姿態從容優雅。
“秦壽想要在這三天裡,專心備戰,調兵遣將……”
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潤:
“我就用你,來打破他的平靜。”
慕容明月的呼吸,微微一窒。
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年輕人察覺到了。
他的笑容,加深了那麼一絲。
慕容明月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中除了恨意和厭惡,終於多了一絲……
恐懼。
那恐懼,不是因為死亡。
她不怕死。
從背叛秦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她逃,她躲,她掙扎,不是為了活,只是……不想死得那麼輕易。
但此刻,她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完全看不透這個人。
不知道他從哪裡來。
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她只知道,她被困在這裡,如同一隻被關在籠中的鳥,如同棋盤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雖然那平靜之下,是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要把我,關到甚麼時候?”
年輕人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溫柔而遙遠,如同在看一個與己無關的風景。
他轉身,重新走向窗前,負手而立,遙望那片燈火輝煌的皇城。
他的聲音,隨著夜風飄來,輕柔如霧:
“快了。”
“三日之後,一切就會揭曉。”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揮了揮手,那動作隨意而優雅,如同驅散一縷輕煙:
“到時候……”
“你就知道了。”
慕容明月站在陰影裡。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將那道素白的身影拉得細長,細長,如同一個孤獨的幽靈,被囚禁在這華麗的牢籠之中。
她望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眼中的恨意,緩緩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迷茫。
三個月前。
她在玄冥子的幫助下,從天庭勾陳的追殺中逃脫,倉惶如喪家之犬,狼狽如過街老鼠。
那時她身受重傷,幾近油盡燈枯,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然後,她遇到了這個人。
是他的人救了她。
給她療傷,給她庇護,給她一處容身之地。
她曾以為,這是天無絕人之路,是上天給她的第二次機會,是她洗清罪孽、重新開始的契機。
可後來她才發現——
那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跳進了另一個牢籠。
而這一次的牢籠,比之前任何一個,都更加詭異,更加深不可測。
這個自稱“少君”的年輕人,到底是甚麼人?
他為甚麼要對付秦壽?
他口中的“這一局”,究竟是甚麼?
他要用自己,去“打破秦壽的平靜”,是甚麼意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距離那個“三日之約”,還有兩天半。
而自己,被關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如同一枚棋子,等待著棋手落子。
夜風吹過,帶起她的裙裾,素白的衣襬在月光下輕輕飄蕩,如同一個被困住的魂魄,在無聲地掙扎。
她抬起頭,望向那片深沉的夜空。
那裡,沒有星星。
只有一輪孤月,冷冷地照著。
月光很冷。
皇宮深處。
乾清宮,西暖閣。
這裡是大內最幽深的所在之一,遠離前朝的喧囂,隔絕後宮的紛擾,是皇帝真正獨處的私密之地。
暖閣不大,陳設也極為簡單——一張紫檀木的長案,兩排滿架的書卷,幾件古樸的青銅器,以及一扇半掩的、雕著纏枝蓮紋的隔扇。
隔扇後面,是一張不顯山不露水的軟榻,皇帝偶爾在這裡小憩。
但此刻,皇帝沒有在榻上。
他坐在長案前。
案上擺著一張棋盤。
棋盤是暖玉所制,溫潤細膩,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棋子是墨玉與白玉,每一顆都圓潤光滑,顯然經過了無數次的摩挲。
皇帝執白。
他對面,空無一人。
他在與自己對弈。
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每當有煩心事,每當有難以決斷的國策,每當深夜獨處無人可語,他就會擺開棋盤,自己與自己對弈。
左手執白,右手執黑。
兩個自己,在方寸之間廝殺。
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自己的長處,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短處。與自己博弈,往往能讓他想明白許多事。
可今夜。
今夜這盤棋,他下得格外艱難。
白子落下,他沉吟良久,才落下黑子。黑子落下,他又對著棋盤發愣,彷彿那縱橫十九道之間,藏著甚麼他看不透的迷霧。
棋盤上,黑白交錯,廝殺正酣。
但皇帝的目光,卻沒有落在任何一顆棋子上。
他望著棋盤,卻又像穿透了棋盤,望向了別處——望向了三天之後,望向了那座即將成為戰場的所在,望向了那些他不得不面對的老怪物,也望向了那個此刻正在秦府後院、獨自撫刀的年輕人。
(那些老東西的刀……已經出鞘了。)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
(朕,不能不接招了。)
作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權力的本質。權力不是龍椅,不是玉璽,不是那些繁瑣的禮儀和山呼萬歲的排場。權力是劍。
出鞘的劍,才有威懾力。
可一旦劍已出鞘,就不再是威懾——而是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