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著的那人渾身一震,重重叩首:
“是!”
然後,他如同一縷輕煙,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那速度快得驚人,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彷彿他本就是一縷煙,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年輕人依然站在窗前,負手而立。
夜風拂過,帶起他的衣袂,月白色的錦袍在風中微微飄蕩,如同仙人臨塵。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清冷的女聲:
“你還真是……卑鄙。”
那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厭惡,冰冷如霜,鋒利如刀。
年輕人沒有回頭。
他只是輕輕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溫潤,依然無害:
“卑鄙?”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彷彿在品味一道有趣的菜餚。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身後。
暗處,緩緩走出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素白的衣裙,面容清麗絕倫,眉眼如畫。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精緻的五官勾勒得愈發分明——柳眉如煙,杏眼含霜,瓊鼻挺秀,櫻唇緊抿。
只是那雙曾經靈動狡黠的眼眸,此刻卻冰冷如霜,沒有一絲溫度。眼底深處,是難以掩飾的恨意,和……深深的疲憊。
若是秦壽那邊的人在此,必定會大吃一驚。
因為這人,正是數月前背叛秦壽、盜走魔刀殘片、在玄冥子幫助下逃過天庭勾陳追殺的——
慕容明月。
她此刻站在陰影邊緣,冷冷地看著那個負手而立的年輕人。月光只照亮了她半邊身子,另外半邊隱在暗處,將那清麗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平添幾分詭異。
眼中的厭惡,毫不掩飾。
“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她的聲音冰冷如霜,“你也配叫‘權謀’?”
年輕人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了。
那笑容,依然是那般溫潤,那般無害,甚至帶著幾分寬容,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下作?”
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遺憾,幾分無奈,彷彿在惋惜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慕容姑娘,這世上,哪有甚麼下作不下作?”
他緩步走近。
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月白色的衣襬在地上輕輕拂過,帶起細微的窸窣聲。月光從他身後照來,將他修長的影子投在地上,落在慕容明月腳邊,將她籠罩其中。
“秦壽信奉力量。”
他的聲音輕柔,如同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又像是在講解一道淺顯的題目:
“而我……”
他頓了頓,伸出手,輕輕拂過窗臺上那盆不知名的蘭花。那蘭花在夜風中微微搖曳,潔白的花瓣如同凝脂,散發著幽幽的清香。
他低頭看著那蘭花,語氣帶著一絲近乎虔誠的認真:
“信奉權謀。”
“天下為棋盤。”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浩瀚的星空。夜空如洗,繁星點點,銀河橫亙,如同一張巨大的棋盤,鋪展在蒼穹之上。
他的目光深遠,彷彿看到了那棋盤之上,無數星辰的運轉,無數命運的交織:
“眾生為棋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慕容明月。
月光下,他的面容依然溫潤如玉,唇角那抹笑意依然恰到好處。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深處,卻沒有任何溫度。
“秦壽能被我選為對手,對弈這一局——”
他的聲音輕柔,如同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應該很榮幸才是。”
慕容明月看著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看著那雙明明含笑卻毫無溫度的眼睛,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沿著脊柱直衝腦門,讓她的頭皮都在發麻。
不是恐懼。
是厭惡。
極度的、無法抑制的厭惡。
她冷哼一聲,聲音愈發冰冷:
“如果被秦壽知道,你在算計他……”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在宣告一個事實:
“你會死得很慘。”
年輕人聞言,忽然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很大聲。
“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空曠的頂層迴盪,帶著幾分狂放,幾分愉悅,還有幾分……期待。
那笑聲撞在牆壁上,撞在樑柱上,撞在那些飄蕩的輕紗上,久久不散。
他笑得肆意,笑得張揚,笑得全然不似平日裡那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
慕容明月看著他,眼中的厭惡更深,但也多了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警惕。
(這個人……)
(他到底是甚麼人?)
(為甚麼……笑起來會這麼……可怕?)
年輕人笑聲漸止。
他重新看向慕容明月,眼神中帶著一絲近乎憐憫的玩味。那玩味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但慕容明月察覺到了——她感覺到了那種俯視,那種居高臨下。
“慘?”
他輕輕重複著這個字,語氣帶著幾分回味:
“他能先活過這一局再說吧。”
他轉身,重新走向窗前,負手而立。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愈發修長,愈發孤獨。
他望著遠方那座巍峨的皇城,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柔到像是在對情人低語:
“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重重宮殿,越過層層樓閣,落在那座皇城深處的某個地方——那裡,是秦府的方向:
“如果他這次真的死了……”
他的聲音,依然輕柔,依然溫潤,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瘋狂的認真:
“我會讓整個大乾王朝,給他陪葬。”
慕容明月怔住了。
她就那樣站在陰影裡,看著那道負手而立的月白色背影,第一次,從這個始終面帶微笑的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
寒意。
不是殺意。
殺意是炙熱的,是狂暴的,是如同烈火般灼人的。
但這個人的寒意,是冰冷的,是平靜的,是如同萬古寒冰般深邃的。
那是一種……將世間萬物都視為棋局的漠然。
在她的眼中,秦壽,那個她曾經背叛、曾經傷害、曾經恨不得他去死的男人,忽然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甚至說不清自己對秦壽是甚麼感覺——恨?愧疚?恐懼?還是三者皆有?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比起眼前這個溫潤如玉的年輕人,秦壽……竟然顯得那麼正常。
良久。
她低聲吐出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淹沒:
“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