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壽的手指,在刀鞘上微微一頓。
那停頓極短,短到若非全神貫注,根本察覺不到。但趙元察覺到了。他心中一喜,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嚴肅”。
他拍了拍腰間那柄古樸的長劍,劍鞘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在月光下微微閃爍:
“劍魔獨孤求敗的傳承傳人,求敗劍的當代執掌者——我趙元,當然是隨叫隨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說得慷慨激昂,眼神卻偷偷瞄著秦壽的反應。
秦壽沒有笑。
他只是抬起眼簾,淡淡地看了趙元一眼。
那一眼,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情緒——但正是這種毫無情緒的平靜,讓趙元莫名地脊背一緊,下意識收斂了嬉皮笑臉。
“沒有抽調幹淨吧?”
秦壽的聲音響起,依然是那副淡漠的語氣。
趙元心中一凜,連忙正色道:
“大哥放心,都按您的吩咐留了後手。”
他掰著手指頭數,這一次,語氣認真了許多:
“四大劍莊那邊,留守的人手足夠。葬天和鐵狂屠那兩個老東西,就算想趁機搞事,也掀不起甚麼風浪——劍莊的陣法還在,守莊的那幾位供奉也不是吃素的。更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他們兩個雖然得了劍魔傳承,但被封印這麼多年,根基受損,恢復沒那麼快。真要鬧事,留守的人足夠鎮壓。”
“少林寺那邊,方丈留了四位輩分最高的首座神僧看家。那四位都是真正閉死關的老禿……咳,老神僧,除非少林寺被滅門,否則不會出手。其他的,全來了。”
他說完,看向站在一旁陰影裡的另一人。
那人從陰影中走出。
正是齊州上官家的——上官熊。
揹負了上官家這個時代命運的人。
上官熊生得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看著憨厚老實,像是個做苦力的莊稼漢。但若細看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雙眼眸裡,藏著與外表截然不同的精明與縝密。
他對著秦壽抱拳一禮,動作乾脆利落,沉聲道:
“大哥,我上官家此次,傾巢而出。”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宣誓:
“九位供奉長老,三位老太上,十三名精銳子弟——共計二十五人,皆是我上官家百年底蘊。最弱的,也是三花聚鼎的高手。最強的……”
他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
“三位老太上中,有一位,是我曾祖叔父,今年一百零三歲,修為已達大宗師。”
大宗師。
這兩個字,分量極重。
那是足以與禁地深處那些老怪物正面抗衡的境界,是真正站在武道巔峰的存在。整個大乾,明面上的大宗師不超過二十人,每一個,都是國之重器。
上官家能請動這樣的人物出山,可見其誠意,也可見其對秦壽的押注之重。
秦壽終於抬起眼簾,認真地看了上官熊一眼。
那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但上官熊捕捉到了。
“嗯。”
他淡淡應了一聲。
就這一個字,上官熊卻如同得了天大的賞賜,那張憨厚的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抱拳的姿勢更加恭敬了幾分。
趙元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切……不就是大宗師嗎……)
(我傳承的劍魔當年……算了,不提當年。)
他摸了摸腰間的求敗劍,心裡默默安慰自己:(我也有劍魂,雖然還沒完全融合……但遲早的事!)
當然,這些話他只敢在心裡想想。
秦壽的目光,從上官熊身上移開,重新落回面前的阿鼻刀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如同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該用的,都用上。”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轉冷,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警告: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得了我那麼多好處,也該出來露露臉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聽在趙元和上官熊耳中,卻別有一番滋味。
趙元忍不住腹誹:
(呃……大哥難道不是一直都是……你在給他們畫大餅嗎?)
(甚麼“得了我那麼多好處”——你倒是真的給啊!)
(少林寺那幫老禿驢,到現在還在惦記你當初隨口答應的“將少林寺立為國寺”、“把少林寺為大乾杜撰的佛經傳遍天下”呢!)
(上官家那三位老太上,出山的前提不就是你答應幫上官家“再續齊州第一世家”的名頭麼?)
(四大劍莊那些老怪物,你那赤裸裸的威脅——就是那把懸在他們腦袋上的刀,現在還在晃悠呢!)
(這哪裡是“得了好處出來露臉”……分明是“被畫了餅出來賣命”啊!)
當然,這些話,趙元只敢在心裡想想,絕對不敢說出口。
秦壽似乎沒注意到趙元那微妙的表情,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望向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月亮。
月亮很圓。
距離十五,還有兩天。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
“到時候,你帶著他們,全部藏好。”
趙元一愣。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來。”
趙元徹底傻眼了。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秦壽,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如此反覆兩次,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不……不是要叫他們跟著我們一起……和皇宮那些老怪物決戰嗎?!”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和不解。
秦壽沒有回答。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趙元一眼。
那眼神,平靜,淡漠,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近乎嘲諷的意味。
趙元急了。
他深吸一口氣,向前踏了一步,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像是要把所有的擔憂一口氣倒出來:
“大哥!不是我說你!我知道你很強!我親眼見過你出手!那個張道玄帶著七八個高手,在你面前走不過一合!你那個吸功大法,簡直……”
他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道:
“但是!那些可都是朝廷的底蘊啊!禁地深處那些老怪物,我打聽過了——趙幹天,七十九歲,大宗師巔峰!他身後至少還有十幾個同級別的!更深處還有沒露面的!那是一群老妖怪啊大哥!!”
“你一個人……”
他話沒說完。
秦壽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那麼一絲,連眼底都沒有任何笑意。但就是這一絲上揚,讓趙元剩下的話,全部堵在了喉嚨裡。
“底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