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成有些意外。
他和陳銘的商業交集主要在針對長江集團的投資商，兩家沒甚麼業務往來。
陳銘深夜不請自來，必然有事。
“快請！”他放下手，坐直身體。
陳銘的身影很快出現在客廳入口，步履沉穩。
“陳先生？稀客啊！這麼晚了，是不是有急事？”李家成示意陳銘在對面沙發落座，笑容溫和。
“李生，”陳銘坐下，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新界工業區的事情，李生那邊打算下重手分一杯羹了？”
“新界工業區？”
李家成眉峰微蹙，“陳生何出此言？我最近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即將開盤的幾個樓盤上，地產的事都顧不過來，哪有餘力去佈局新界的工業地產？”
他攤了攤手，語氣坦然中帶著一絲無奈，“那邊的規劃剛剛落定，配套都等於零，現在介入，投入大見效慢，風險比地產高得多。我瘋了嗎？”
陳銘的目光鎖定李家成的眼睛，捕捉著最細微的情緒：“不是李生親自部署？那長江塑膠廠調動人手，在新界元朗墟市高價收購‘換購權益書’，難道是羅大虎自己想做地產生意了？”
“甚麼？長江塑膠廠？”
李家成的反應比剛才聽到新界工業區時更甚。
他猛地挺直了背脊，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你說羅大虎帶人在收購那個‘換購權益書’？甚麼時候的事？”
“就在今天下午。”陳銘語氣肯定。
“不可能！”李家成斬釘截鐵地否認，臉上的溫和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嚴肅甚至帶著幾絲怒意。
“塑膠廠有塑膠廠的業務範圍！買工業用地？他買來做甚麼？我從來沒批准也完全不知情！陳先生，你稍等，我立刻問清楚！這簡直是亂來！”
他不再囉嗦，立刻起身走到客廳一側的象牙的手搖式電話旁，拿起聽筒，熟練而迅速地撥了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很快。
“喂！接長江塑膠廠！羅大虎！讓他聽電話！”李家成的語氣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高壓。
短暫的沉默後，電話接通了那頭的聲音。
李家成沒有寒暄，直接劈頭蓋臉地質問過去：“羅經理！我問你，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帶了人去新界元朗！是不是在收甚麼‘換購權益書’？”
“是？誰給你的指令？買工業地？塑膠廠甚麼時候缺工業地了？現在要囤一塊在荒郊野外的地皮？”
“我跟你講過多少次，長江的所有業務擴張都要報董事會！誰允許你擅自行動？”
陳銘聽不清電話那邊羅大虎唯唯諾諾的解釋，但能看到李家成的臉色鐵青，幾乎是低吼著訓斥：
“亂彈琴！那地方水電氣路啥都沒有！你以為是撿破爛？！眼光放遠點？我告訴你，這就是好大喜功！”
“完全沒腦！馬上把你的人都撤回來！所有已經收購的紙頭，明天一早全給我拿到公司來！立刻！馬上！”
李家成重重地摜下電話聽筒，發出一聲脆響，可見其怒意之盛。
好一會兒後，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呼吸，才轉過身面對陳銘。
臉上帶著濃濃的歉意和尷尬：
“陳先生，實在對不住！下面的人胡作非為，打著長江的旗號在外面亂搞！我已經勒令他們立刻停止收購併撤回所有人員。”
“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純屬羅大虎個人的糊塗決策！這個羅大虎，做事越來越離譜！我回頭一定狠狠處置他，給你個交代！請陳先生放心，長江絕對無意在新界工業區這件事上與你為難！”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拖鞋摩擦地毯的聲音從二樓樓梯口傳來。
莊悅明穿著柔軟的家居服，扶著樓梯扶手慢慢走下來，隆起的腹部已非常明顯。
“家成，甚麼事發這麼大火？我在樓上都聽到動靜了。”莊悅明語氣溫和，但眉宇間有一絲對丈夫的擔憂。她下樓時走得格外小心。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沙發上坐著的陳銘身上，表情立刻轉為欣喜：“呀，是阿銘來了呀！”
她笑起來，整個人顯得溫和明亮。
李家成連忙迎上去兩步，換了副關切備至的語氣，剛才的怒氣似乎迅速藏了起來：“悅明，你怎麼起來了？沒事沒事，工作上一點小誤會，已經解決了。”
他小心地攙扶莊悅明的胳膊，“快坐下，別站著了。累不累？醫生說了你現在要好好休息。”
他扶著讓莊悅明在旁邊的沙發上小心坐下。
莊悅明舒服地坐下後，又看向陳銘，笑問：“這麼晚了，阿銘你來找家成，是有甚麼要緊事？”
她態度親切熱情。
陳銘簡短解釋了一句：“就是關於新界那邊工業地塊的一點小事，下面有個經理可能想岔了，自作主張去收了點村民手裡的補償憑證。李生已經處理了。”
“哦？”莊悅明一聽，原本溫和帶笑的臉色微微一沉，雖然懷孕的她氣息溫和，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悅。
“下面的人做事是越來越沒規矩了是吧？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動作？該教訓就教訓！”
李家成立刻溫言安撫：“是是是…你別動氣，動了胎氣影響寶寶。我已經狠狠罵過羅大虎，命令他立刻停手回來認錯。小事，都是小事，你放心。”
莊悅明聽他提到寶寶，表情這才緩和下來，下意識地用手輕柔地撫了撫隆起的腹部。
陳銘適時地看向莊悅明，露出一絲彷彿剛剛得知訊息的驚訝模樣，目光看向莊悅明的肚子。
“嫂子這是……？恭喜啊！李生，恭喜恭喜！這麼大的喜事，怎麼也沒聽你說起？”
他語氣裡帶著由衷的祝賀，同時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
莊悅明眼波微轉，帶著一抹了然的促狹，沒說話，只是看向李家成。
她當然明白陳銘這剛剛知道的表情裡，演戲的成分怕是有九成九。
這牛一樣的男人，演的倒是挺像。
李家成卻是滿臉喜悅和驕傲，好像他很牛逼一樣。
完全沒接收到妻子那微妙的眼神：“哎呀！是是是，看我，最近太忙，高興得忘了說。”
他搓著手，眉飛色舞，“悅明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醫生說一切都好！我們如今還能再添個孩子，確實是上帝的恩賜和福氣啊！”
他看向莊悅明的眼神充滿了寵愛和滿足。
陳銘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但目光掠過李家成那張洋溢著純粹幸福的面孔時，只覺得這傢伙曼聯翠綠，頭上草高三丈。
第二天，陳銘來到嘉華一廠。
然後直奔薛平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