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開了一個多小時不到，車緩緩靠邊停下。
陳銘按下車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打領帶、身材瘦削、精幹刻板、四十出頭模樣的男人已等在路標旁矮凳上抽著煙，看到他探出頭立即準確站了過來走到車窗邊一小鞠躬。
王學豐立刻壓低聲音做介紹：“陳先生，這位就是富士通負責神奈川晶圓廠轉讓事宜的全權代理人中村義一先生。”
中村義一公式化地欠身問好並不多話，示意隨從車就在前面給大家引路，語氣冷淡疏離，拽的二五八萬。
車子尾隨前面帶路的深色豐田皇冠開進正門掛“神奈縣高新產業園-富士通專廠”巨大牌匾的廠區。
車窗外景象驟然空曠起來堪比兩個標準化足球場大之巨大廠房區域延伸至地平線灰藍色塊組合面，枝形主路上卻看不到一個工人！
停至主廠房大門前，門口高大穿著保安制服的男人對著車上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立即放開簡易道的閘杆。
中村義一率先利落下車，面無表情地等在正在緩緩開啟的厚重鋼門旁。
王學豐趕盡替陳銘拉開車門才尾隨而上離開炎熱的外界鑽進空曠深曠巨型主空間廠區內部!
巨大、極其巨大！
金屬材料光線反射下的灰色水泥柱節奏分佈在視覺中延伸向看不透的遠方深處構成支撐骨架。
“陳先生”王學豐悄聲在耳邊提醒陳銘。
“這就是富士通搞了半途放棄轉讓的所謂扶桑領先晶圓科技生產基地設施頭期A段部分，三分之二裝置生產線進入安裝狀態停擺……”
這時候，中村義一已經把他們帶到中央沙盤。
“諸君請看。”
他用一種近乎老師課堂背誦板書內容的單調流暢腔調開始解說。
“富士通神奈縣基地在建規模約共計十五萬平方米約等於接近二十三個國際標準足球場大小。”
沙盤精準復刻了廠區內未安裝完成區塊和已完成基礎設施區域。
但中村整個過程全無表情、也毫無音調起伏。
“首期完成約72%基礎建築及配套管網主構並進入了部分核心裝置排程安裝及管線試通聯程式導致。”
“因融資款項結構突發調整，一個在新加坡投資重要基礎技術的合作方突然撤出資金，嚴重中斷我方原三期計劃平衡戰略。”
“因此不得以考慮將這個工廠賣掉。”
陳銘目光在沙盤上掃過“看這個廠區的完成進度，就算把完善區域獨立出來運營，也完全具備可行性吧？”
中村面無表情地說：“是的，但沒甚麼用。富士通的八微米制造工藝，是同級別裡最成熟、價效比也很高的技術方案之一，這絕不是假話。”
“但如果單獨購買的話，很難達到這種精度。”
陳銘收回看向廠區遠處的目光 。
那裡稀稀拉拉立著幾根剛搭好的鋼架，像巨大動物沒完工就停工的骨架，只剩下些設施殘骸。
他直視著中村義一那雙不耐煩的眼睛。
顯然，對方這時候越來越沒耐心。
“中村先生。”
陳銘語氣平打斷了這種照本宣科的對話。
“單看眼前能摸到的場地和裝置，根本沒法判斷所謂的品牌工藝溢價值不值這麼多錢！”
他指著投影圖上那些被大塊透明塑膠布蓋著的新裝置平臺：“你說裝置安裝除錯進度到70%了？”
“具體指哪部分？是場地建設還是實體裝置？”
“另外，關鍵崗位的工程師配置能不能跟上，確保交接的時候不出斷層、順利過渡？” 陳銘目光沉穩地盯著中村追問。
翻譯王學豐不敢有絲毫怠慢，不僅精準傳達每句話的意思，連話裡隱含的質疑都沒漏掉。
一旁陪同的關杉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這事情對他來說有點超綱了。
讓他牽線搭橋還可以，讓他幫忙談判，就實在有點為難他。
“陳先生問得非常精準！” 中村乾咳兩聲，挺直腰板試圖提高音量搶回話語權。
“核心技術團隊， 原來的核心領軍工程師肯定不能全部跟著專案走。”
“畢竟他們還隸屬於富士通，但這不代表你們招不到技術人員！”
“只是要留住骨幹工程師，這就需要後續繼續融資投入來培養！”
翻譯到後面，王學豐的語速都不自覺慢了下來。
中村義一則從一開始就充滿了傲慢。
彷彿把這東西賣給他們是一種施捨。
以前陳銘雖然也聽說過類似的情況，但當他真正遇到的時候才知道有多受氣。
這特麼哪是在談判，簡直就是在乞討。
雖然對方沒說甚麼話，但又像是甚麼都說了。
“核心人員都快散了，現成裝置的技術穩定性沒法保證，投產還得再投上千萬美金進入第二階段？中村先生，你覺得這合適嗎？”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要害。
中村臉上勉強維持的職業假笑終於裂開了縫，但又很快恢復過來。
“富士通在晶圓領域的技術實力，業界都是認可的！況且，如果你們不買的話，有的是人買。我們這做晶圓廠，並不缺少買家。”
要不是這座晶圓廠對老子確實有用。老子早就揍你了。
陳銘心裡暗罵，表面上輕輕搖了搖頭：“東方有句老話叫‘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中村先生，你說的這些技術口碑，能變成不用額外投入就能穩定盈利的專案嗎？”
“還是說，富士通在等一個只看表面 就願意花四千萬美金，不怕血本無歸的買家？”
這番話徹底戳破了對方的數字泡沫。
“但你們需要這座晶圓廠，不是嗎？或者說，你們等得了？”中村義一的神色依舊倨傲。
顯然在此之前，他們調查過嘉華。
這是吃定了嘉華不買也得買。
但陳銘卻不為所動“但我們可以找別人。相信其他公司很樂意觸手八微米光刻技術。”
“你們等不了了。不是嗎？你們缺少時間，而這座晶圓廠，將會大大減少你們的時間。”
“除了這座晶圓廠，你們嘉華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