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華電子一廠的會客室裡，空氣中瀰漫著木料的味道。
陳銘坐在深棕色的人造革沙發上，目光平靜地看向坐在對面的外國人安德烈。
安德烈身形高大，典型的北歐面孔，頭髮微卷，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
旁邊坐著的翻譯馬融，戴著細框眼鏡，神情專注。
“安德烈先生，”
陳銘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聲音清晰平穩，“摩托生產線是首選，如果確實困難，其他領域的生產線同樣可以考慮。”
“比如化工機床、機電類生產線，只要技術基礎紮實，條件適合。”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時杯託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如果方案可行，我們願意用嘉華遊戲街機做部分置換。”
安德烈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陷入短暫的沉默。
他沒有立刻回覆，而是和馬融快速地交換了幾句語速很快的俄語，像是在確認甚麼。
馬融點點頭，轉向陳銘，聲音比之前略微抬高了一點。
“置換？陳先生的想法很……出人意料。”
安德烈的聲音透過馬融的翻譯傳過來，普通話帶著明顯的俄語調子，“老實說，這超出了我的預設範圍。摩托生產線的確不易，至於其他生產線……”
他頓了一下，眉頭微皺，“我無法立刻給你肯定答覆，這事需要評估可行性。”
會客室的氣氛短暫凝滯了一下，只有窗外傳來的隱約機器聲。
陳銘臉上沒甚麼波瀾，只是靜靜等著。
安德烈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再次開口：“不過，陳先生的提議展現了他的魄力。我很感興趣。”
“我需要帶幾臺嘉華遊戲街機回去，作為樣品展示。”
陳銘幾乎在安德烈話音剛落時就點了點頭。“樣品沒問題。”
他的聲音乾脆利落，“作為誠意展示，我可以按2000美金一臺的價格賣給貴方。數量可以按照你們的需要。”
“2000美金？”
安德烈眼睛一亮，重複了一遍價格，語氣帶著某種確信後的欣喜。
“這個價格……非常合適！”他和馬融又低聲快速地交談了幾句，然後看向陳銘，臉上露出了笑容。
“成交！”安德烈伸出手，“陳先生，我方決定購買5臺嘉華遊戲街機。”
陳銘站起身，伸出手和安德烈有力地握在一起：“一言為定。稍後籤合同。”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協議達成得比預想中更快。
安德烈和馬融離開會議室時，腳步明顯輕鬆了不少。
陳銘親自起身，將他們送到嘉華電子一廠的廠門口。
刺眼的陽光照在水泥路面上，蒸騰起一層看不見的熱浪。
安德烈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老式伏爾加轎車就停在門外。雙方再次禮節性地握手道別。
陳銘站在原地，目送著伏爾加捲起一點塵土，匯入九龍喧囂的車流，直到消失在街道拐角。
轉身回到略顯雜亂的廠區，陳銘正準備回辦公室，就看到小刀腳步匆匆地從旁邊倉庫的拐角處走出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疑惑。
“銘哥！”
小刀快步迎上來，聲音在機器的背景音下顯得有些急切，“你剛才跟那個蘇聯佬……兩千美金一臺？就賣給他五臺？”
“咱的遊戲機剛在香江火起來，北美那邊訂單也起來了，賣一臺少一臺啊！”
陳銘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小刀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小刀，眼光放長遠點。這只是開胃點心。”
他繼續往前走，小刀連忙跟上，鍥而不捨地問：“長遠？銘哥，你是想……”
兩人並肩走著，陳銘的目光掃過正在高速運轉的生產線。
工人們專注的身影映在車間巨大的玻璃窗上。
“安德烈這個人脈，重點不在眼前這區區幾臺機器的一萬美金。”
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們要的，是他們能用這條線，把蘇聯境內那些對我們有價值的‘傻大黑粗’運出來，最終運到香江。”
“運蘇聯老大哥的東西？”
小刀眉頭緊鎖，幾乎本能地反駁，“銘哥，那邊的玩意兒……笨重又難看，技術能行嗎？”
“為啥不直接從歐洲或者北美搞？他們技術最新潮！”
陳銘腳步沒停，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別太早給蘇聯的東西下判決。”
“他們的技術底子不差，尤其在一些基礎工業和軍工領域。東西是不漂亮，‘傻大黑粗’是表象。”
“這是他們重實用輕設計的風格導致的。”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只要我們能弄到手，想辦法把它做精美，讓它適應市場口味，未必不能在市場上佔坑。”
“這中間有巨大的利潤空間。”
小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被說服了一部分，但臉上仍有更濃的求知慾：“那銘哥，你說的更深層次的打算是啥？總感覺你心裡有盤大棋？”
陳銘卻沒有立刻回答小刀的問題。
他臉上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腳步不易察覺地頓了頓。一個更為龐大、甚至可以說帶有預判性質的戰略在他腦海中成型：那頭橫跨歐亞大陸的紅色北極熊，終有力竭倒下的一天！
那一天，會帶來前所未有的秩序崩壞和財富轉移。
他現在與安德烈建立的這條通道，此刻撒下的這些“樣品”作為引子，就是為了在那場饕餮盛宴到來時，能提前佈局。
有資格上桌，而且佔據最好的位置，才能從中攫取難以計量的驚天利益。
但這個想法一旦提前洩露分毫，在當前的冷戰鐵幕下，極易樹敵，甚至引來滅頂之災。
“這個……”
陳銘轉過頭，看著小刀充滿疑問的眼睛，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追問的力度。
“現在還不到攤開說的時候。你只需要知道，每一步的棋，我們都是在往前走。”
他把那個龐大而危險的預判，牢牢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看他不想說，小刀有點訕訕的，但也習慣了陳銘這種關鍵時刻的保密。
他“哦”了一聲，抓了抓腦袋。
就在這時，他好像突然想起甚麼，從隨身的灰色帆布挎包裡摸索了兩下，掏出兩張普普通通的黑色塑膠外殼盒裝磁帶，遞到陳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