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駛離新界工地,一路疾馳。
“現在去哪裡,陳生?”嚴冰目視前方,聲音平穩。
“去香江大學。”陳銘說。
“好的。”
嚴冰沒有多問,載著陳銘就去了香江大學。
車子沒有開向大學的行政樓或校長室,而是直接去了新啟用的計算機中心大樓。
位於底層的“大教室”門敞開著,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和拖地的聲音。
陳銘和嚴冰剛走到門口,正要抬腳進去,裡面立刻傳來一個略帶急切和不滿的聲音:“誰啊?站住站住!別進來!”
只見一個穿著乾淨白襯衫、戴著銀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三十歲左右男人快步從裡面走出來,擋在門口。
他手裡拿著兩塊乾淨的抹布,眉頭皺著:“這裡還在做清掃,滿地水漬,要進來先穿好鞋套!”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塑膠筐,筐裡放著好幾雙藍色布製鞋套,他自己和其他幾個正在擦拭桌椅、穿著工裝的保潔員腳上都套著同樣的鞋套。
陳銘腳步一頓,低頭看了看對方腳上的鞋套,又抬眼看了看這間明亮寬敞、鋪著嶄新水磨石地面的大教室,一排排簇新的新型計算機。
他臉上浮現一絲奇異的笑意。
戴鞋套進機房?
這是當年DOS時代的老古董規矩了,生怕一點灰塵搞壞精貴的機器。(我特麼當時就是這樣上課的,每次上計算機課的時候,都要去小賣部買塑膠袋。我記得那時候每個操作流程都必須嚴格遵守,要不然就會被老師趕出教室。後來自己有了電腦過後就特麼可勁兒造,甚麼規矩,都是狗屎。)
他沒想到,在這七十年代初的香江大學計算機中心,還能看到這個規矩。
“哦?還需要戴這個?”陳銘饒有興致地問了一句。
“當然要戴!這些計算機裝置金貴得很,沾了灰塵泥水影響散熱不說,搞不好會短路的!一點馬虎不得!”
戴眼鏡的男人語氣認真,目光在陳銘和身形剽悍、沉默立在一旁的嚴冰身上掃過,帶著審視,“你們是哪個系的?還是…外面來參觀的?這裡還沒正式開放……”
他話沒說完,忽然眼神一怔,仔細地盯著陳銘的臉看,那眼神從不滿和公事公辦,逐漸變得疑惑,然後一點點亮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
“等等…你…你看著很面熟…是不是…是不是捐建這些裝置的…陳銘陳生?”
“是我。”陳銘坦然承認。
“哎呀!真的是陳先生!”
眼鏡男臉上的所有嚴肅和不悅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取代,他立刻把手裡的抹布往旁邊窗臺一放,快步上前,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似乎想握手又覺得不太合適。
“失禮失禮!真的失禮了!我一下子沒認出您來!我叫蔡天壽,是中心的輔導員,負責日常管理和即將開始的培訓課程。”
“沒想到您親自過來視察,真是…”他臉上充滿歉意和見到金主的激動,“您快請進,請進!稍等,我給您拿雙乾淨的鞋套!”
蔡天壽連忙從塑膠筐裡找出兩雙嶄新的鞋套,雙手遞給陳銘和嚴冰。
“視察談不上,順路過來看看進度。”
陳銘接過鞋套,彎腰套上,走進了煥然一新的教室。空氣裡還瀰漫著淡淡的漂白水和新裝修的味道。
嚴冰沉默地跟在後面,動作利落地套好鞋套。
“非常好!整個硬體都到位了,佈線也都完成了,現在就等最後聯網除錯和軟體安裝。”
蔡天壽跟在陳銘身邊,興奮地介紹著,手指劃過一排排嶄新的學生終端,“通風、照明、防潮都嚴格按設計標準做的。”
陳銘點點頭,寬敞的空間和現代化的佈局確實比當初設想的好:“培訓的時間定了嗎?”
“定了定了!已經對外發布了招生簡章,反響非常熱烈!來諮詢的人沒斷過。初步定在農曆年後,正月初十,第一批學員就正式報到開課!”
蔡天壽語氣充滿幹勁,“保證不耽誤事!”
“好。”
陳銘對這個訊息很滿意。
人才是最關鍵的引擎。
尤其是如今緊缺的計算機以及半導體人才,全都是香餑餑。
“陳生,”蔡天壽語氣變得十分誠懇,帶著濃濃的感激。
“真的…真的要再次感謝您!沒有您的大筆捐款和這些前沿的硬體裝置,我們香江大學想獨立建立這樣一個計算機專業,擁有這麼頂級的設施不知道還要走多少年,錯過多少發展機會!”
“您這是為香江的教育,特別是我們的科技發展,投下了…投下了基石!”
“蔡先生言重了。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
陳銘擺擺手,對這種正式的感謝顯得很謙和,“學校需要,社會需要,恰好我也能出點力而已。”
兩人又圍繞課程設定、師資配備聊了一會兒。蔡天壽的專業熱情和對計算機未來的憧憬都表露無遺。
氣氛融洽。
“蔡先生忙著吧。我們不打擾了。”見聊得差不多了,陳銘準備告辭。
“陳生您慢走!有甚麼指示隨時讓人吩咐就好!”蔡天壽一路送到門口,態度恭敬。
離開香江大學,車上又恢復了安靜。
窗外的街景年味漸濃,紅色的燈籠逐漸出現在商鋪門口。
農曆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
臘月二十八上午,今天是嘉華電子廠長假前的半天短工。
冬日香江難得的暖陽高照。
嘉華二廠那遠超一號廠房面積的新建空地上,今天前所未有地熱鬧。
這裡提前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人頭攢動。
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一廠、二廠工人,以及穿著便裝不那麼正式但同樣帶著自豪感的研發部員工,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嗡嗡的議論聲充滿了整個空曠的空地上,空氣中瀰漫著節日特有的輕鬆和對年終的期待。
張小麗拿著一份厚厚的名冊和小刀站在一起。
後者今天也精神煥發,頭髮打理得油亮。
“兩個廠的工人加起來再加研發部和各部門行政人員,總共多少了?”
陳銘望著密集的人群,心情激盪。這是他親手打造的第一份產業根基。
小刀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難掩振奮:“超過一千四百人,銘哥!”
一千四百人!
陳銘嘴角勾起滿意的弧度。
短短時間,從破敗小廠起步到一千四百人規模的核心產業加在建的巨大分廠,這個速度即使在發展猛烈的香江也足以令人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