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張小麗的語速很快，每個數字都咬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絲剋制的激動，“截止上週，資料出來了！”
“收音機。”她深吸一口氣，指尖點在資料夾的第一行報表上。
“出貨量累計112萬！最新兩週新增24萬臺！零售定價穩定298元，去掉所有成本和必要的‘規費’，單臺淨利潤197元！總利潤四千七百二十八萬元。”
她微微停頓，眼睛亮得驚人，隨即翻到下一頁，繼續用她那特有的、彷彿報數機器般精準的語調。
“錄影機！八千七百臺，全部按照您定的1000美金外匯結算價走的！單臺淨利潤725美金！總計美金”
她抬眼看向陳銘，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但手上的動作沒停，資料夾又翻過一頁。
陳銘只是不動聲色地聽著，指尖的菸灰緩緩積長。
“播放機更吃香！7582臺，同樣定價1000美金！單臺淨利潤734美金！總計美金。”
“總共美金，要是換算過來的話，按照現在的匯率總共就是.4元。”
張小麗的聲音微微拔高，“關鍵是訂單還在像雪片一樣砸進來！”
她微微側了側資料夾，指向報表下方一行標紅的小字：“哦，對了，其中有相當一部分貨是趙小姐的父親，趙夢生先生提走的。”
“按您的指示，他的提貨價比常規經銷商低20%。這一塊的利潤，也相應地折了20%。”
陳銘聽完，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老規矩，把主意做好進出賬目和收支賬目，務必不要被人看出來。另外，所有把錄影機和播放機的收入全部打入多維控股的賬戶。”
他抬手，將菸灰彈落在厚重的玻璃菸灰缸裡。
“剩餘訂單呢？”陳銘的聲音沒甚麼起伏，就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張小麗立刻坐直身體，手指下移：“是！收音機排產訂單積壓37萬臺！需求還是增加！”
“錄影機排產訂單9萬臺！播放機排產訂單7萬5千臺！”她一口氣報完，然後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銘，等著下一步指示。
陳銘這次點了下頭，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沉靜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平靜。
“知道了。賬目核清，入檔。”他抬手指向門口，“你先去忙。”
張小麗利落地合上資料夾，起身，微微頷首：“是，老闆。”
轉身快步離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節奏清晰的迴音。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傳來的低沉轟鳴。
陳銘靠回椅背，閉上眼片刻，似乎在消化那些冰冷的數字裡蘊含的滾燙能量。
新界那邊新的廠址還在平整土地，遠水解不了近渴。
37萬、9萬、7萬5……這些海量的供貨缺口像無形的鞭子在抽打神經。
擴張，已經刻不容緩。
他睜開眼，眼神恢復了慣有的銳利。
他站起身，拿過搭在椅背上的灰色風衣，徑直推門而出。
沒有坐車，陳銘一個人步出嘉華電子廠大門，匯入忙碌喧囂的新蒲崗工業區人流。
道路兩旁的廠房大多簇新，但灰撲撲的外牆卻已經蒙著一層油汙，或許是海邊潮氣重的原因，很多鐵閘門已經鏽跡斑斑，不少廠子都大門就這樣敞開著。
可以瞥見裡面堆積如山的原料和忙碌的生產線。
空氣裡混雜著機油、金屬切削液和廉價午餐盒飯的複雜氣味。
他的目標很明確——尋找。
尋找那些經營不善的、面臨倒閉的、或被其他麻煩纏身的小型電子類工廠。
嘉華現在的規模就像一個被強行塞滿的箱子，急需要更多這樣的廠子來分擔壓力。
他沿著工業區的邊緣道路走著，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家工廠懸掛的招牌和進出的人流。
有些廠一看就機器轟鳴，訂單充足；有些則門可羅雀，透著一股不祥的衰敗氣息。
就在他經過一個堆滿廢棄木板和雜物的岔口時，一個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個年紀不大、頂多二十出頭的圓臉青年。
穿著不算新潮但乾淨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揹著個斜挎包。
他正站在一家名為“興華電子元件”的小廠斜對面，腦袋不停地左右張望，一會兒看看興華緊閉的鐵門，一會兒又踮腳看看旁邊另一家工廠門口貼著的招工啟事，臉上表情混雜著好奇、躊躇和一種躍躍欲試的衝動。
那種神情，陳銘太熟悉了，是嗅到機會卻又茫然無措的菜鳥才會有的樣子。
陳銘腳步微頓，在離那青年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臉上沒甚麼多餘表情，直接開口問：“喂，後生仔，睇咩咁耐？搵工定系搵廠買？”（喂，年輕人，看甚麼看這麼久？找工作還是找廠買？）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背景音、不容忽視的力量感。
那圓臉青年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
看到陳銘時，他微微一愣，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又被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倔強取代。
他打量了一下陳銘——衣著得體，氣度沉穩，不像街邊混混，但也絕非工廠裡常見的打工仔或老師傅。
“我……”青年猶豫了一下，似乎在衡量該不該說實話，但終究還是梗著脖子，帶著點學生氣的直率回答，“我想看看……做生意。”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透著不甘平凡的光，“聽說新蒲崗電子廠多，機會也多。想看看有甚麼門路。”
“做生意？”陳銘挑了挑眉，語氣帶著一抹毫不掩飾的“你行嗎”的訝異和審視。
“做乜嘢生意？倒貨？掮客？還是自己開廠？”
青年被他問得一時語塞，臉微微漲紅，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還不知道做甚麼好……但總得先看看，瞭解市場咯。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反倒讓陳銘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