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轉過身往門口走去，皮鞋踏地的聲音再次響起，經過龐興身邊時，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留下一個帶著信任的眼神和滿屋子如釋重負又夾雜著嫉妒複雜的目光。
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外就響起了小刀刻意放輕的叩門聲。
陳銘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嘉華電子廠巨大廠區內螞蟻般穿梭忙碌的工人身影。
“咯吱……” 身後傳來生鏽合頁被推開又關上的刺耳聲響。
小刀走了進來，腳步落地很輕，但每一步都帶著種剛乾完“髒活”後的冷硬和利落。
“老闆。” 小刀的聲音有些乾啞，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鐵鏽味。
陳銘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廠區盡頭冒煙的煙囪上。
“妥了？”
“妥了。” 小刀的聲音緊繃而果斷，“就那間辦公室旁邊的小倉庫。劉景安那衰人，看到我進去，跟見了鬼一樣，嚇得那張青臉都扭曲了。”
“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鼻涕眼淚糊了半臉，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饒命’、’再不敢了’、’我退錢’...”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那種徹底掌控他人命運的感覺，語調變得更加冰冷：“求饒？呵......”
一聲短促輕蔑的笑，毫無溫度。“我只告訴他一句：‘姓劉的，下輩子投胎手腳乾淨點，別盡幹些丟人顯眼的缺德事！’”
窗邊的陳銘身影紋絲未動。
“繩子一挽，一緊，就沒聲了。”
小刀的聲音冷得像塊鐵皮。“港英政府那群廢物點心，連九龍城寨的蒼蠅都管不明白，這種玩意兒沉海是最乾淨的。我叫了廠裡維修隊的阿強和老鬼，兩個以前跟我混油麻地碼頭的，他們懂規矩。”
“拖出廠了，現在這會兒……”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老式上海表，“可能已經到青衣碼頭那邊了。浪大，水急，人又少，乾淨利落！”
小刀彙報完畢，屋子裡只剩下窗外遠處傳來的機器嗡鳴和海風穿過廠區間隙的嗚咽，濃重的腥咸和機油味混雜著飄了進來。
陳銘目光如深潭，沒有任何波瀾，似乎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個普通的貨物運輸報告。
他走回桌後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泛著冷光的胡桃木桌面上。“嗯。”
這個簡單的鼻音是全部答覆，小刀緊繃的肌肉明顯鬆弛了一點。
“還有件事，”陳銘手指輕輕點在桌上攤開的東南亞海運航線圖。
“我們需要一個人，能扛事，常年在外跑，去美國、歐洲、東南亞那邊探路子、搭線、蒐羅人才和技術資料。最好是老外，臉熟好說話。你有認識的人嗎？”
小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剛才處理劉景安的冷厲被一種搜尋獵物的活泛代替。“老外？常年出差？”
他腦子裡迅速盤著平日裡留意的三教九流人物，一個名字豁然跳出：“有！老闆！有個傢伙絕對合適！肖恩！肖恩·科爾維特！”
“英格蘭人？背景乾淨嗎？”陳銘身體微微前傾，來了些興趣。
“算是半個本地通！”小刀語速快了幾分，“混血，在香江出生長大，老豆是英國人，老媽是魔都人！”
“能說一口還算流利的普通話，英文法文母語級別，正經牛津畢業！之前是在港英政府商務司那塊做過一陣子，有點小權力，可惜人太死板倔強，得罪了上司頂頭上司那個鬼佬，去年被排擠掃地出門了。”
小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人絕對是個硬骨頭也有真本事，就是性格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之前找他辦事打過交道，本事沒得說。”
“人脈路子也有！這幾天我還瞅見他訂了後天的機票，看樣子是徹底灰心，打算滾回英格蘭啃老本了！現在動手挖正合適！”
陳銘靠在椅背裡，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微聲響，彷彿在權衡。
“現在人在哪？”他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
“我留了心，這貨最近經常在尖沙咀彌敦道那間’半島紳士俱樂部’泡著，大概是借酒消愁！”
小刀立刻回答，情報瞭然於胸，彷彿一直留著這條線。
陳銘猛地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走！”
冬天的陽光暖烘烘的，將高樓林立的香江切割出長長的陰影。
大約二十分鐘後。
半島紳士俱樂部厚重的檀木門被侍者無聲地拉開，一股混合著雪茄、威士忌、皮革和淡淡香水的濃郁氣息撲面而來。
吊頂的水晶燈投射下昏暗而曖昧的光線，厚重的絲絨窗簾擋住了大部分陽光。
角落一張老舊的真皮吧檯高腳椅上，坐著個與這裡華麗頹靡氣氛不太搭調的男人。
肖恩·科爾維特。
典型的英倫輪廓——高聳的額頭，筆挺的鼻樑，深陷的灰藍色眼窩，金褐色的頭髮有些長，略顯凌亂地搭在額角。
他穿著剪裁考究但明顯洗熨過數次、肩線略顯鬆弛的舊式定製西裝，裡面是同色系的羊絨馬甲，帶著一種被上流階層驅逐後殘餘的矜持。
他微眯著眼，背脊挺得筆直，手裡握著啤酒杯，裡面是琥珀色的液體和半融的冰塊。
眼神落在面前的吧檯上，似乎在研究木質紋理，又似乎甚麼都沒看，空洞而疲憊。
“肖恩先生？”小刀走在前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絡微笑。
肖恩緩緩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睛裡先是掠過一絲被打擾的不快和警惕，看清是小刀後，那股不快退去，被一種疏離而自嘲的疲憊取代。
“哦？Mr. Zhang……”
他微微頷首，聲音帶著微醺的沙啞，“甚麼風把你吹來了？”
小刀沒介意他的冷淡，側身讓出陳銘。“給你介紹位正主，這是我的老闆，嘉華電子廠的陳銘，陳老闆。”
肖恩略顯淡漠的目光落在陳銘身上，帶著英格蘭人慣有的審視，但也僅此而已。
他舉起杯子抿了一口，微不可察地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身處這個俱樂部，他已經見慣了形形色色的“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