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華電子廠內,電機低沉的轟鳴聲是永恆的背景樂。
陳銘站在車門邊,臉色沉靜看不出甚麼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於是這樣,說明心裡越是生氣。
小刀站在他面前,六七分的頭髮抹得油光水亮,眼神卻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怒火。
“老闆,劉景安這撲街仔,”小刀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咬碎了從牙縫裡擠出來,“怎麼解決?”
空氣安靜了一瞬。陳銘鼻腔裡發出一個短促的、近乎輕蔑的氣音。
“嗤。”
“二十萬…嘖,這筆錢都夠買他十條命了。” 陳銘的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只透著一股難言的冰冷。
“讓他下輩子投胎記性好點,手腳乾淨點,別再犯這種低階錯誤。沉海,處理乾淨。”
語氣平靜得就像在吩咐明天訂甚麼午餐。
“明白!” 小刀瞳孔猛地一縮,腰桿瞬間挺得筆直,臉上再不見半分遲疑或猶豫。
陳銘點點頭,然後邁開腳步朝著後勤部那間負責全廠採購和供應鏈的辦公室走去。
門被推開時,裡面一股混雜著劣質菸草和汗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五個身著稍顯陳舊的西裝、年齡不一的供應鏈管理職員正圍著一張堆滿凌亂單據和圖紙的鐵皮辦公桌議論著甚麼,音量不高但透著焦躁。
“這怎麼回事,T型電阻居然漲價了?”
“外殼又斷貨了,催了幾次都不準...”
“我看姓劉的跟那些人就是一窩的!我們怎麼跟老闆交代?”
吱呀一聲門響打斷了他們的小聲抱怨。
五個人像被扼住了喉嚨,齊齊轉過頭。
陳銘走了進來,目光冰冷地在每個人臉上掃過一圈。
那眼神沒有任何怒火中燒的狂怒,平靜得像暴風雪來臨前的冰封湖面,卻讓五個見過不少風浪的男人心頭猛地一抽,瞬間感覺辦公室角落那臺吱呀作響的破風扇帶來的微弱涼意徹底消失了,背上沁出一層冷汗。
沒人敢出聲,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被風偶爾吹動的窸窣聲,以及窗外遠處機器的嗡鳴。
“交代?”
陳銘嘴角終於牽起一絲弧度,沒有溫度,只有刺骨的嘲諷,“我需要你們給我甚麼交代?”
他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隨意地點了點桌面上那摞亂糟糟、標註著各種紅色急件印記的催貨單和報價單:“器件漲價?外殼沒貨?採購價失控?生產線乾等著?”
目光銳利地釘在最靠近他的一個禿頂中年男人臉上。
“你來告訴我,是誰讓你們嘉華電子廠幾百號工人,現在捧著碗沒米下鍋!”
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並不咆哮,卻字字如鋼錐鑿地。“是那些供貨商?還是你們這群連自家門房都看不住的撲街?!”
五個男人的頭垂得更低了,汗水沿著鬢角和後頸滑進衣領。
那個被陳銘眼神鎖定的禿頂男人臉皮紫漲,額頭上的汗珠啪嗒一聲滴在桌面的報價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囁嚅著嘴唇,卻一個字也不敢吐出來。
“供應鏈,管的是甚麼?”陳銘微微仰起下巴,目光越過他們的頭頂,彷彿穿透牆壁看向整個喧囂而缺乏秩序的工廠。“是這個廠子的血!是廠裡的命脈!”
“但現在呢?”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直,但其中蘊含的壓力更甚,“有人放血而不自知!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非要爆出來才知道跳腳。蠢!蠢不可及!”
最後四個字,他目光陡然投向那個正偷偷抬頭的胖主管,對方如同受驚的兔子又猛地低下頭去。
辦公室裡空氣死寂。
陳銘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在肺裡轉了一圈再吐出來,剛才的寒意似乎也凝實了幾分。
他從煙盒裡磕出一支菸,叼進嘴裡,動作流暢地點燃。
火柴劃燃時細微的嗤啦聲在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白的煙霧,在一片灰白繚繞裡,掃了一圈噤若寒蟬的五個人。
“劉景安,”煙霧後的眼神銳利如刀,“吃裡扒外,已經辦了。”
最後兩個字輕飄飄的,蘊含的資訊卻讓那五人瞬間白了臉。
“他這個位置,現在空著。” 陳銘夾著煙的手指在空中隨意地點了點。
“誰覺得自己不是個廢物?誰有膽子,站出來接下這個燙手山芋?讓它別再燙!別再是山芋?!站出來!” 語調帶著一種無所謂的徵詢,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死寂的時間彷彿被拉長。
菸頭的火星明滅不斷。
粗重的呼吸聲和汗水滴落的聲音格外清晰。
就在煙快要燃盡,陳銘眼中似乎已開始醞釀另一種更冷的失望時,靠牆而立、一直存在感很低的龐興猛地抬起頭。
他看上去約莫二十七八歲,身材挺拔,在這油膩混亂的環境中顯得異樣清爽,氣質斯文,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與其外表迥然不同的銳芒。
那眼光如同開鞘的刀鋒,沒有半分猶豫,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渴望和孤注一擲的自信。
“老闆!” 龐興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一步踏前,迎著陳銘審視的目光,毫無退縮。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細汗。“我!龐興!我想試試!供應鏈管理,我懂流程,也願意去死磕每一個環節!我敢接!”
陳銘指間的菸頭頓在半空,火星微微閃爍。
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審視著眼前這個神情堅毅的年輕人,那眼神裡的銳氣和背水一戰的決絕,像一團被壓抑但隨時會爆發的火焰。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凝滯之後,一絲真切的笑意終於從他緊繃的唇邊慢慢漾開,先是嘴角彎起一點弧度,隨即擴散到整個臉上,眼神裡的冰寒也瞬間被某種激賞的亮光取代。
“好!” 一聲短促有力的肯定砸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如同沉悶空間裡驟響的金石之音。
他隨手將快燒到手指的菸蒂狠狠摁滅在旁邊一箇舊茶罐蓋子的菸灰裡。
“龐興,很好!”語氣中的滿意幾乎要溢位來,“從今天起,供應鏈這一塊,你暫時負責!記住你剛才說的話,‘死磕每一個環節’!我等著看你把它理順、盤活!只要能弄好,從今以後這個部門你來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