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沒有絲毫猶豫,雙臂猛地一用力。
“噗通!”
沉重的麻袋包帶著鐵鏈,濺起一團巨大的水花,迅速被漆黑冰冷的海水吞沒。
幾個氣泡翻滾上來,隨即徹底消失無蹤,只剩下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棧橋的木樁。
薛平站在棧橋邊,冷冷地看著恢復平靜的海面,彷彿只是丟下了一袋垃圾。
他迅速脫下沾了泥汙的外套和手套,塞進旁邊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油桶裡,又從暗處拿出一個乾淨的旅行袋,換上一身嶄新的衣服。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超過五分鐘。
最後,他點燃一根火柴,扔進那個裝著舊衣物的油桶。
幽藍的火苗迅速竄起,吞噬著可能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火光映著他面無表情的臉,眼神冷酷得像維多利亞港深不見底的海水。
做完這一切,薛平提起腳邊那個半舊的皮箱——裡面裝著去扶桑的簡單行李,頭也不回地轉身,迅速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後巷陰影中,如同從未出現過。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就好像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卻輕易的帶走了一條人命。
幾個小時後,啟德機場。一架飛往扶桑羽田機場的航班,在引擎的轟鳴聲中衝入拂曉前灰濛濛的天空。
就這樣過了兩三天。
在第四天清晨,尖沙咀碼頭附近巡邏的水警,在清理漂浮垃圾時,撈起了一個被海水泡得腫脹發白、纏繞著鏽跡斑斑鐵鏈的麻袋。
當麻袋被割開,露出裡面那張扭曲變形、卻依舊能辨認出屬於高階警司託尼的臉時,整個現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驚恐。
訊息如同引爆了一顆深水炸彈,瞬間席捲了港英政府高層!
總督府會議室,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巨大的橡木長桌旁,坐滿了面色鐵青的英方高階官員。
首位上,總督麥理浩爵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中的雪茄被捏得幾乎變形。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一個頭發花白、佩戴著爵士勳章的高階警務處長猛地拍案而起,聲音因為暴怒而顫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坐在長桌另一端的四個人臉上。
“一位女王陛下親自任命的高階警司!在帝國治下、最繁華的港口城市中心!被人像殺豬一樣套上麻袋、綁上鐵鏈、沉屍大海?!這是對女王陛下無上的權威最赤裸裸的挑釁!是對整個港英最惡毒的羞辱!”
他充血的眼睛如同暴怒的雄獅,死死盯住坐在下首、如坐針氈的四個人——雷洛、藍剛、韓森、顏雄。
這四位華人總探長,此刻全都低垂著眼,臉色難看至極。
“你們!”警務處長的手指幾乎戳到雷洛的鼻尖,“告訴我!你們的鼻子是裝飾品嗎?你們的耳朵是擺設嗎?你們手下那幾萬條所謂的‘線人’、‘馬仔’,都是吃乾飯的廢物嗎?!”
“在自己的地盤上,讓一個高階警司被人如此虐殺!你們是幹甚麼吃的?廢物!一群飯桶!”
一連串惡毒的謾罵和質問砸下,充斥著種族主義的傲慢和對華人警察的極端蔑視。
藍剛臉色鐵青,韓森眼神閃爍,顏雄額頭冒汗。
三人都時不時看向雷洛。
而這時候的雷洛則始終低垂著眼瞼,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翻江倒海。
“七天!”警務處長咆哮著,豎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此刻卻帶著森然的殺氣,“我只給你們七天時間!七天之內,必須把兇手給我揪出來!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背後站著甚麼人!我要看到他的腦袋掛在警署門口!否則……哼!”
他沒有說完,但那聲冰冷的“哼”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分量。
會議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結束。四位總探長如同鬥敗的公雞,在英方官員鄙夷的目光中魚貫而出。
雷洛沒有回警署,他的座駕直接駛向了新蒲崗工業區。
嘉華電子廠那巨大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刺眼。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闖進了陳銘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時,陳銘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看著廠區裡忙碌的景象。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雷洛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噪音。
他幾步走到陳銘寬大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平日總是帶著精明笑意的眼睛,此刻銳利如鷹隼,帶著前所未有的審視和壓迫感,死死盯著陳銘平靜無波的臉。
“阿銘。”雷洛的聲音低沉沙啞“託尼死了你知道嗎?”
陳銘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眉頭微蹙:“託尼警司?死了?怎麼回事?”
他的語氣帶著疑問,眼神坦然地迎上雷洛的目光。
“被人套了麻袋,綁上鐵鏈,沉進了維多利亞港。”雷洛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
“就在今天早上凌晨,皇家夜總會後巷被人發現。”
他緊緊盯著陳銘的眼睛,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總督府震怒,限我們七天破案。現在整個港島黑白兩道都在刮人。”
雷洛頓了頓,身體再次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阿銘,你跟我說實話。這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陳銘與雷洛對視著,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緩緩地開口:“洛哥,你在懷疑我?”
他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坦然:“是,託尼前幾天在警署跟我發生了衝突,他勒索我,還想動手,我把他放倒了。這事你知道。但我陳銘做事,有分寸。”
“他是高階警司,是鬼佬的臉面!動他?那是捅破天的大事!我陳銘雖然年輕氣盛,但還不至於蠢到為了一個喝醉的混蛋,把自己辛苦打拼的基業、把洛哥你的情面、把整個九龍都拖下水去陪葬。”
他攤了攤手,表情帶著一種被誤解的無奈:“我現在的麻煩夠多了,廠子訂單壓得喘不過氣,研發部等著搬新地方,錄影機生產線還指望著薛平去扶桑談……我有甚麼理由,在這個節骨眼上,去招惹這種天大的麻煩?嫌自己命長嗎?”
陳銘的反問擲地有聲,邏輯清晰。
雷洛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掃視良久,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陳銘的眼神坦蕩得如同清泉,只有被懷疑的無奈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半晌,雷洛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下來,撐在桌子上的手也收了回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深深的疲憊和無奈。他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一種無力感:“阿銘,不是洛哥不信你。只是……這事太大,太巧。鬼佬那邊咬死了要個交代,壓力全壓在我們幾個老骨頭身上。”
他深深地看了陳銘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你……好自為之吧。最近風頭緊,低調點。”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看著雷洛消失在門口的背影,陳銘臉上那絲無奈和委屈瞬間消失,眼神恢復了慣常的沉靜,深邃得如同寒潭。
他知道雷洛的疑慮並未真正打消。
被這樣一頭老狐狸時刻盯著,絕非好事。必須想辦法轉移他的視線,或者……讓他無暇他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