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京茹帶著女兒在孃家住了整整十天。
她還在盼,盼著許大茂能良心發現,盼著他念著夫妻情分,盼著他看在剛出生的閨女份上,來低個頭認個錯兒。
女人這一輩子,圖個啥呢?
不就圖嫁了人,有個人知冷知熱,有個家能遮風擋雨嗎?
可整整十天過去了,許大茂連個人影都沒露過。
別說低頭認錯、上門賠罪,就連託人問問她和孩子現在過得怎麼樣,都沒有。
就好像,她拼了半條命生下的這個閨女,不是他許家的種。
秦立夏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疼在心上,火氣在胸腔裡攢了一天又一天,壓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後,幾乎要從嗓子眼裡噴出來。
她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細針,一針一線地給外孫女縫小衣裳。
布料是家裡攢了大半年的粗棉布,軟和是軟和,就是不耐磨,她得針腳縫得密一點、結實一點,才能讓孩子穿得暖和、穿得久一點。
可越縫,她心裡越堵得慌;越想,她越替自家閨女不值。
指節因為用力攥著針線,泛出一片青白,細細的棉線都被她扯得變了形,差點當場斷成兩截。
“這個混賬東西!”秦立夏猛地把手裡的針線笸籮往炕沿上一摔,竹編的笸籮撞在土炕上,發出一聲悶響,裡面的針、線、碎布、銅頂針滾得滿炕都是。
“我看他是鐵了心,真打算老婆孩子都不要了!當初我就不該鬆口,把你嫁給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就應該讓警察把他抓起來!
看著人模狗樣的,沒想到這麼自私自利!你九死一生給他生下閨女,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圈。
他倒好,離了婚就當是萬事大吉了,連句過問的話都沒有。”
秦立夏越罵越氣,活了大半輩子,她要強了一輩子,沒求過人,沒低過頭,沒想到自家閨女卻過得這般坎坷。
秦京茹抱著懷裡軟乎乎、睡得正香的小閨女,鼻尖一酸,眼淚差點當場砸下來。
她死死咬著下唇,把快要湧上來的哽咽,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心裡的委屈和失望,一點不比母親少,甚至比母親更痛、更苦。
老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
她和許大茂再吵再鬧,也是做過一場真夫妻,也有過熱熱鬧鬧、甜甜蜜蜜的日子。
為了生下這個孩子,她在產房裡疼得死去活來,喊到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渾身衣裳被汗浸透,半條命都快沒了,好幾次都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難道在許大茂心裡,她和這個流著他許家血脈的孩子,就真的一點分量都沒有嗎?
難道他就一點都不想念她?
不想念這個還在襁褓裡,連名字都沒取的閨女嗎?
心酸和絕望像潮水一樣,在心底翻來覆去,一波接著一波,快要把她整個人淹沒。
可她不能在她媽面前失態,她已經夠讓爹孃操心的了,不能再讓他們為自己掉淚。
秦京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悄悄用袖口抹掉眼角的溼意。
她伸手輕輕拉了拉秦立夏的胳膊,聲音輕得發飄,卻強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媽,您彆氣了,氣壞了身子,誰來照顧我和孩子啊。”
她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我早就想明白了,我和他之間,沒甚麼好糾纏的了。從今往後,我就安安心心把孩子養大,我們娘倆相依為命。”
她說得輕,說得淡,彷彿真的放下了一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狠狠紮在心上。
“這口氣,媽怎麼可能咽得下去!”
秦立夏看著女兒強顏歡笑、故作堅強的樣子,心裡又是心疼又是火大。
她太瞭解自己的閨女了,看著軟、看著懦,可心裡比誰都重情,越是這樣裝作無所謂,就越是傷得深。
“京茹,你聽媽的,乖乖在屋裡歇著,看好孩子。我和你爹現在就進城!我得去要個說話!”
秦京茹一聽,瞬間慌了神,“媽!您可千萬別衝動!城裡不比咱們鄉下,講究多,管得也嚴,真要是鬧起來,被街道辦的人知道了,咱們反而落不下好!
人家說我們鬧事,說我們不懂規矩,到時候有理都說不清!您就聽我的,別去了,我真的不想再鬧了……”
“不鬧?難道就白白受欺負?”
秦立夏眉頭一擰,眼神裡那股不服輸的硬氣一下子湧了上來。
“他許家做人不地道,做事不仁義,我們憑甚麼忍?憑甚麼受?傳出去,人家只會說我們秦家好欺負!”
就在母女倆爭執不下的時候,一直蹲在屋門口的秦佑軍緩緩站了起來。
他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人,平日裡話不多,一天到晚悶頭幹活,不惹事,不生非,可心裡比誰都亮堂。
他不說,不代表他不疼女兒;他不怒,不代表他能忍下這口氣。
他站起身,身形不算高大,卻透著一股莊稼人特有的沉穩和可靠。“京茹,你就讓你媽去吧。”
他聲音不高,卻沉穩厚重,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她這心裡堵得慌,不去把這口氣討回來,早晚要憋出病來。
你放心,有我跟著,不會出事,咱們只講理,不動手。”
秦京茹看著父親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母親滿臉不服輸的怒氣,心裡一酸,知道自己再怎麼勸也攔不住了。
她只能輕輕點頭,眼眶依舊泛紅,滿是擔憂地叮囑,一遍又一遍,像個放心不下的孩子:
“那……那行吧。爸,你可要護著點媽,千萬千萬別動手。
城裡管得嚴,真要是打起來,被人舉報到街道辦、派出所,那是要被抓的。
你們去說理可以,但是一定不能動手,一定要平平安安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秦立夏拍了拍女兒的手,“媽心裡有數,不會胡來。今天,咱們就只講理!”
簡單收拾了一下,秦立夏和秦佑軍匆匆出了門。
天色剛過正午,日頭不算毒,可風裡已經帶上了幾分涼意,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村口正好有同村人要進城拉貨,牛車就停在大路邊,木軲轆碾著黃土,發出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