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元”二字一出。
整座太乙道場便如一幅被人從頂端捏住的畫卷,嘩啦啦向上收卷。
翠峰、雲海、天河、瓊閣……
所有華美的山水皮囊,都壓成了薄薄一片。
光色流動間,依稀可辨山川紋理、日月痕跡。
就像是有人用億萬年的時光作筆,將一方天地畫在了紙上。
捲到盡頭,嘩的一聲輕響。
那畫卷縮成一卷冊子,靜靜懸在太虛之中。
但見封皮古樸,紋路如大地脈絡。
景元意志從天穹之上投影而下。
猶如一道無形的光柱,落在那冊地書之上,硬生生將其攤開。
書頁翻飛,嘩啦啦響徹虛空。
每翻開一頁,便有山川河流從紙面上立起來,化作真實的天地。
不是徐徐展開,而是猛地撐開。
就像一朵蓮花炸開了瓣,又像一柄紙扇崩斷了骨。
從極小的一個點,轟然擴張到無窮大。
灰濛濛的虛空被擠得粉碎。
真正的天地從書頁裡翻湧而出。
鋪天蓋地,浩蕩無垠。
那天不是藍的,而是呈現銅綠色。
它沉沉壓在頭頂,如一尊太古銅鼎倒扣下來,鼎壁上鏽跡斑斑。
每一塊銅綠都在緩慢流淌,彷彿這天還在生長。
地沒有邊際,起伏綿延不知幾百幾千萬裡。
山脊如龍脊,河川如蛇行,遠遠近近,層層疊疊。
只望一眼,便覺心神都要被吸進去。
日月同掛在天上。
一顆剛從東邊海面躍起,金芒刺目,燒得半邊天都是紅的。
另一顆已快墜入西邊群山,幽藍如冰,冷光幽幽。
光照交錯,將大地切成兩半。
一半亮得發白,白得甚麼也看不清。
一半暗得發黑,黑得連影子都沉進了地底。
明暗交界處是一條筆直的光線。
從北到南,將整方天地劈開。
好像是盤古斧的痕跡,依舊還留在人間。
群山沒有一座是規規矩矩的。
有座山通體赤紅,像剛從爐膛裡夾出來的鐵塊,熱氣蒸騰,把空氣烤得扭曲變形,望過去時那山巒像是在扭動。
有座山通體瑩白,積雪終年不化,天光一照,刺得人睜不開眼。
雪線以下卻長滿了墨綠色的松樹,松針硬如鋼刺。
風過時不是沙沙聲,而是叮叮噹噹的金石之音。
更有座山,半截青翠半截焦黑,像是被天雷從中劈開,裂縫處還在冒青煙。
可裂縫兩邊已經爬滿了藤蘿,紫色的花開得正盛,花瓣上凝著露珠。
每一滴露珠裡都映著一個小小的太陽。
山與山之間牽著藤蔓,粗得像水桶,從這座山攀到那座山。
藤上掛滿漿果,紫得發黑,熟透了便自己掉下來。
它們砸在岩石上,汁液四濺,滋滋冒煙,把石頭都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一群白耳猿猴伏在藤蔓下面,耳朵白得像雪,面孔黑如鍋底,伏身疾走。
偶爾直立起來蹦躂兩步,又趴下去,骨碌碌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方天地。
一條大河從西邊流過來,寬得望不見對岸。
水色玄黃,流速極慢,慢到讓人懷疑它是不是還在流動。
河面上時不時浮過巨獸的脊背。
有的像鱷魚卻生著鹿角,角上掛著水草;
有的像巨蟒卻披著羽毛,羽毛溼漉漉地貼在身上,泛著青銅色的光澤。
它們半沉半浮,緩緩順流而下,鼻息噴出兩道水柱,升上天空化作烏雲。
不一會兒就下起雨來,雨絲細密,落進河裡卻激不起半點漣漪。
支流從主河分叉出去,鑽進深山,繞過關隘,匯入大大小小的湖泊。
有一條溪水碧綠如玉,清澈見底,水底卵石上趴著一種怪魚。
一個腦袋,十截身子。
每一截都在扭動,遊起來像一串散了線的珠子。
那魚發出小狗一樣的叫聲,汪嗚汪嗚,從溪這頭叫到溪那頭。
岸上一隻赤紅色的狐狸豎起耳朵,身後拖著九條蓬鬆的尾巴。
每一條尾巴末端都有一團幽火,幽幽燃燒,不滅不熄。
那狐狸縱身一躍便沒入草叢,九團幽火在草尖上一閃一閃,漸漸遠去。
湖面極大,黑得像墨,彷彿能吞掉所有的光。
湖心有個小島,島上有棵樹,高得離譜。
樹幹粗得數百人合抱,樹皮如龍鱗,枝葉如華蓋。
樹上棲息著一種大鳥,形如野雞,拖著五色斑斕的長尾。
尾羽上天然生著花紋,紅如火,黃如金,青如玉,白如雪,黑如墨。
它們不時展翅,從這枝飛到那枝,尾羽拖過天空,留下一道道彩虹。
最大的一隻立在最高處的枝頭,引吭長鳴。
叫聲不是鳥鳴,而是五個音節,字字分明:德、義、禮、仁、信。
每叫一聲,五色祥雲便從翼下湧出,繚繞不散。
那黑水被祥雲一照,竟透出一層淡淡的金輝。
更遠的地方,一座巍峨的山峰通體瑩白,半山腰卻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岩漿從縫隙中流淌出來,赤紅灼目。
與山頂的積雪交融,蒸汽沖天。
山巔隱約可見一座宮殿,金光閃閃,門前蹲伏著一隻龐然大物。
虎身人面,九條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
每一條尾巴末端都繫著一枚銅鈴。
風過時鈴聲悠揚,傳遍萬里。
那巨物閉著眼睛打盹,九條尾巴卻一刻不停地擺動。
鈴聲或急或緩,竟像在演奏一首曲子。
東南方向,海面上有隻黑色的小鳥飛來飛去。
白喙紅足,羽毛漆黑,口中銜著一根小樹枝。
飛到海面上空丟下去,又轉身飛回山裡銜另一根。
海面遼闊無邊,浪濤翻湧。
那根小樹枝丟下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但它不管,一次一次,不知疲倦,鳴聲悽切,聲聲呼喚著甚麼。
好像是名字,又像是嘆息。
北方荒漠中,風沙漫天,沙丘如波浪起伏。
一團赤紅的東西在沙地上滾動,渾圓如囊,長著六足四翼。
沒有面目,沒有五官,滾過去的地方沙子便凝結成琉璃,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這方天地沒有盡頭。
東到西不知幾百萬裡,南到北更是難以計量。
有的地方烈日當空,有的地方大雪紛飛,有的地方四季如春,有的地方寸草不生。
山川澤泊、飛禽走獸、草木金石,千奇百怪,不可名狀。
彷彿世間所有的奇異,通通都被收納其中,
又彷彿這本就是一部活著的圖卷。
每一座山、每一條水、每一隻生靈,都在無聲地講述著太古的傳說。
站在這天地之間,人便顯得格外渺小。
四野茫茫,山沉默如謎,水低語不休。
不知道是在人間,還是已經誤入了某段凝固了的時光深處。
一道蒼老的聲音,忽然從極深極遠處傳來,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苦澀。
“道友,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景元沒有答話,只是冷哼一聲。
那聲音不重,卻如冰錐入骨,冷得整方天地都顫了一顫。
銅綠色的天穹上,裂紋又密了幾分。
一股無形的力量,朝更深處壓了下去。
穿過群山,穿過河海,穿過大地與蒼天之間的每一層褶皺,
好似硬生生將某樣東西,從這方天地的骨髓裡拽了出來。
“轟隆!”
山海八荒,劇烈震顫。
銅綠色的天穹,裂開無數細密的紋路。
就像瓷器的開片,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中央。
大地深處的轟鳴,變成了低沉的嗚咽。
群山搖晃,河川倒流。
日月在頭頂瘋狂跳動,明暗交界線扭曲成詭異的弧線。
所有的飛禽走獸齊齊噤聲,白耳猿猴伏地不敢動,九尾狐狸的幽火縮成一團。
就連那五色神鳥都收了尾羽,靜靜立在枝頭,不敢再鳴。
裂痕越來越大,越來越深。
天穹的碎塊開始剝落,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光景。
不是虛空,不是混沌。
而是一片澄澈透亮的清光。
清光之中,隱隱綽綽,有甚麼東西正在成形。
不是山,不是水,不是這方天地中任何已知的事物。
那清光越聚越濃,越升越高。
從山海八荒的每一寸土壤、每一朵浪花、每一縷風中蒸騰而起,向著無窮高處匯聚。
景元的意志懸在那清光之下,冷冷注視著。
一張畫卷收盡了假山水,一卷地書翻出了真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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