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太虛，太乙道場。
但見無邊無際的太虛當中，突兀出現翠峰如削。
它們層層疊疊排開去，恍若天公隨手擲下的幾片碧玉屏風。
山勢拔地而起，青崖直插天外。
半腰處截斷了天光，投下大片陰翳，壓得人喘不過氣。
仰頭望不見頂，低頭看不見底。
只有無邊的翠色和漫天的光華包裹著你。
風聲、光暈、雲濤，交織成一片迷離夢境。
又有一片茫茫雲海，將峰頂完全淹沒。
那雲白得發亮，厚得發沉，翻湧間竟有金石之音。
光波流轉間，時而如漣漪擴散，時而似利劍沖天。
將整片茫茫太虛，都切割得支離破碎。
隱隱有萬千條瑞氣，在雲海中映照而出。
紫的、金的、青的，交相輝映。
奇光流轉之間，竟像有一條天河橫亙空中，銀波浩蕩。
不知從何處來，不知往何處去。
整條天河靜靜地橫在那裡，卻又像隨時要活過來。
風起時，雲海翻騰，天河便跟著微微擺動。
鱗甲開合間灑下萬點銀光，落在下方山崖上，濺起一片叮叮噹噹的清響。
那聲音空靈剔透，不似人間所有，倒像是九天之上仙人撫琴。
一曲散落凡塵。
撥開重重雲海，眼前猛然換了天地。
一片浩瀚無垠的山海世界，突兀鋪展開來，直教人呼吸都為之一滯。
遠處群山如黛，層巒疊嶂，綿延起伏不知幾萬萬里。
近處碧波億萬萬頃，潮湧浪翻，拍打著嶙峋的海岸與孤懸的島礁。
山與海在此處糾纏、交融。
誰也分不清哪裡是陸地的盡頭，哪裡是海洋的起點。
山腳伸入海中，被浪濤啃噬出萬千洞穴與石拱。
海浪撲上山崖，濺起千堆雪沫，掛在蒼黑的巖壁上，像一串串碎裂的珠簾。
這方山海世界，外圍以時空為幕。
雲霧如紗，層層疊疊地垂掛在天邊，透著淡淡的霞光。
那霞光並非尋常朝暮之色，而是自亙古便凝固在此處的，
紫的、金的、青的，像無數匹被風吹散的綢緞，纏繞在山腰，飄浮在海面。
氤氳之氣從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浪花裡蒸騰而起，聚成茫茫白霧，
教人睜大了眼也望不透邊際在哪裡。
可一旦踏入其中，便覺豁然開朗。
山海相銜之處，另藏著一番乾坤。
海面遼闊得叫人心裡發空。
水色不是尋常的碧藍，而是一種深沉幽暗的青，
就像是將整片夜空融化後傾注在此。
日光從雲隙間漏下，在海面上灑成萬千碎金。
隨著波痕輕輕搖晃，晃得人目眩神搖。
那些島嶼和礁石星羅棋佈，大大小小散落在煙波之間。
大的島上生著奇異的古木，樹幹虯曲如龍蛇，
葉子泛著銀灰色的光澤，風過時沙沙作響。
彷彿在低聲唸誦古老的經文。
小的則只是幾塊礁石，尖利的稜角刺破水面。
就像潛伏巨獸的背鰭。
這些礁石模樣奇崛。
有的如仙人踞坐，袍袖垂落水中。
有的如老龜曬背，甲紋歷歷可數。
有的如劍戟插天，鋒芒直指蒼穹。
更有無數暗礁隱在水面之下，只在不經意間露出一角，激起一圈圈白色的浪花。
旋即又沉入幽藍深處。
海風挾著鹹腥與水汽，撲在臉上涼絲絲的，透著骨頭。
風不大，卻綿綿不絕，從極遠的天邊吹來，穿過群山，掠過海面，帶著沿途所有的氣息。
松針的清苦、浪沫的澀味、古木的幽香，一併送入鼻端。
遠處有海鳥盤旋，叫聲清越，忽高忽低，像是在互相應答。
它們的影子掠過水麵，被波光揉碎，散成一片流動的墨痕。
這方山海世界最玄妙之處，在於暗藏的一座大陣。
陣勢無形無影，卻時時運轉不息，潛於深海之底，亦融於群山之脈。
你若凝神細看，便覺波浪流轉的方向暗合某種規律。
時而順時針緩緩旋動，圍著一座島嶼打轉。
時而又逆折回去，彷彿有一隻無形大手在撥弄洋流。
更奇的是，陣中偶爾洩出一絲氣息，能讓人的感知錯亂。
明明望著遠處一座山峰，恍惚間卻覺得它在千萬年前的模樣，
那時它還只是海底的一塊礁石。
低頭看浪，浪花翻湧間，似乎瞥見了某個秋夜滿月映在海心的清影。
可此刻明明是白晝。
那是大陣在運化寰宇、操縱時光，不經意間洩露出的碎影殘光。
有時一陣長風吹過，海面上會浮現層層疊疊的虛像。
一會兒是冰雪封凍的極寒，海面凝成一片蒼白的冰原。
一會兒又是繁星漫天的夏夜，銀河倒映在水中，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四季交錯，晝夜顛倒。
彷彿千萬年的光陰，都在這片山海世界裡被壓縮、摺疊、迴旋。
群山深處，隱約傳來低沉的轟鳴。
好像是地底的岩漿在翻湧，又像是山體內部的石脈在緩緩生長。
那聲音極沉極厚，傳到這裡已被海風削得只剩一絲餘韻。
嗡嗡地貼著水面滾過，震得人胸口微微發麻。
而那些島上的古木，枝幹上掛滿了藤蘿與苔蘚。
苔色蒼翠欲滴，垂下來的氣根如千萬條細絲，在海風中輕輕飄蕩。
石縫間偶爾探出幾株不知名的花草，花色極豔，紅得像火，紫得像墨。
但卻只開一朵，孤零零地在風中搖晃。
站在這山海之間，人便顯得格外渺小。
四野茫茫，水天一色，山巒沉默如謎，海浪低語不休。
你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間，還是已經誤入了某段凝固了的時光深處。
這片山海世界彷彿自開天闢地之初便已存在。
見過滄海變桑田，見過星辰換斗柄。
但卻始終沉默著，用它無邊的廣闊與幽深，包容著一切的闖入者。
景元意志如春水蔓延而至，凝成為一個人形。
在此山海之間端詳許久，彷彿要從中看出太乙道君的根底。
忽然搖了搖頭，啞然失笑：“鎮元道友，你這是把朕當傻子騙是吧？”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特麼演甚麼聊齋啊！
真以為我看不出你真正的快樂根腳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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