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那場殺青宴散場時,已經過了午夜。
朱亞文喝多了,被萬茜和助理架著塞進計程車,嘴裡還在唸叨“林總下次拍電影記得叫我”。
老孫走路都晃,被副導演扶回房間,一路上跟副導演說“這個戲是我這輩子拍得最爽的一部”。
王勁松和劉丹兩位老師提前走了,臨走時跟林平安握了手,王勁松說“有空去學校看看。”
韓孝周沒怎麼喝。她端著紅酒杯敬了一圈,每次都是抿一小口。權姐在旁邊幫她擋酒,擋到後面自己先趴下了,被服務員送回房間。
凌晨一點,林平安回到頂樓套房。他刷卡開門,把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CBD的霓虹燈還亮著,國貿三期的樓頂隱在霧裡。
門鈴響了。
他走過去開門。韓孝周站在走廊裡,還穿著晚宴那件深藍色連衣裙。頭髮有點亂,幾縷碎髮散在耳側。腳上的高跟鞋已經脫了,拎在手裡,光腳踩在走廊地毯上。
“權姐睡著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林平安側身讓開門口。韓孝周沒動,她抬起頭看著他,好像在確認甚麼。過了幾秒,她走進來。
門在身後關上。
韓孝周站在客廳中間。房間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個北京城。但她沒看窗外。她攥著那雙高跟鞋的細帶,指腹在細帶上磨來磨去。
“林總。”她開口,嗓子有點幹。“我不是來說謝謝的。”林平安沒接話,靠在牆邊等她說完。“在片場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你說,美貞不是來訴苦的,是來承認她撐不住了。”
她頓了頓。“我覺得,我今晚也是。”
林平安看著她。過了幾秒,他伸手接過她手裡的高跟鞋,放在鞋櫃上。然後拉她在沙發上坐下,倒了兩杯溫水,一杯擱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慢慢說。”
韓孝周兩隻手捧著杯子,沒有喝。她盯著水面上微微晃動的倒影,像在組織語言。
“第一天進組的時候,我很怕。不是怕拍不好,是怕自己夠不上。你是首富,朱亞文老師、萬茜老師,都是很好的演員。我中文說得很差,劇本上標註的拼音密密麻麻,每天都怕第二天起來就忘了臺詞。”
她停了停,喝了一口水。“但我從來沒跟你說過。因為我知道,我來這裡不是來訴苦的。”
她抬起頭。林平安坐在對面,沒有打斷她。
“直到殺青宴結束。我回到房間,權姐睡了。我坐在床上,忽然不知道明天該幹甚麼。行程表上全是空白。然後我就想,今天好像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一句話。”
“甚麼話。”
“不是謝謝。是——”韓孝周低頭揉了揉眉心,然後抬起頭,重新看向他,“我好像開始依賴你了。”
這句話用的是中文。跟劇裡那句臺詞一模一樣。林平安靠在沙發上,沒有笑。
“你知道這句詞的意思嗎。”
“知道。但我不確定,你知不知道我是在說臺詞,還是在說別的。”
韓孝周沒低頭。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林平安先動了。他站起來,從沙發上拉過她,吻在她額頭上。
“我知道。”
韓孝周攥著他襯衫的領口,把臉埋進去。沒有哭,只是用力呼吸了幾下。
後半夜的事,不細說了。因為我知道你們不愛看。
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漏進來,攤在被子上。韓孝周趴在他胸口,拿手指戳他鎖骨。
“你這裡硬硬的。”她說。
“鎖骨都硬。”林平安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肩膀。
“茜茜也是你的人嗎。”她問。“是”。韓孝周又說,“我現在也是了。”
第二天早上,韓孝周醒來的時候,林平安已經洗漱好了。床頭櫃上擺著一杯溫水,旁邊是摺疊整齊的浴袍。
“今天去哪。”她從被子裡探出頭。
“你想去哪。”
“京城。”
林平安笑了。“行。京城。”
他們去了故宮。林平安沒叫司機,自己開了輛黑色賓士,帶她走了遊客通道。韓孝周沒化妝,戴了個黑色口罩和棒球帽,興奮的像個春遊的小學生。
她在太和殿前面的廣場上站了快十分鐘,仰頭看琉璃瓦上的反光。
林平安站在旁邊給她講解,順便當人形導航。韓孝周聽得很認真,偶爾問兩句,偶爾拿手機拍幾張照片。
第二天去了長城。不是八達嶺,是司馬臺,人少,坡陡。
韓孝周爬到第四個敵樓就爬不動了,扶著城磚直喘氣。林平安買了瓶水遞給她,她灌了半瓶,靠在他身邊休息。遠處山巒起伏,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第三天去了三里屯,第四天去了798。每天白天逛街,晚上回酒店。
晚上,林平安在書桌前看檔案,韓孝周就會搬把椅子坐過來。她拿手機開啟翻譯軟體,一個字一個字問他怎麼念。從“紅燒肉”到“天氣預報”,從“堵車”到“懶得動”。林平安糾正她的發音,偶爾被她的聲調逗笑。她也笑,笑完繼續學。
一週後,權姐打來電話,說韓國的行程不能再推了。林平安送韓孝周去機場。在出發口,他幫她理了理圍巾。
“到了發訊息。”
“嗯。”韓孝周踮腳親了他一下,“我走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韓孝周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北京城,心裡比來時踏實太多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陳曦發來了一組照片。
林平安點開一看,是他們在798被拍的。照片裡韓孝周戴著口罩,但他沒戴口罩。兩個人在路邊買糖葫蘆,她舉著糖葫蘆往他嘴裡塞,他在笑。畫面拍得很清楚,想賴都賴不掉。
韓國那邊的媒體已經炸鍋了。“韓孝周密會世界首富”、“林平安新戀情曝光”、“《我的解放日記》女主深夜出入男方酒店”。
林平安剛讀完陳曦的訊息,韓孝周的電話就打來了。
“林總。”她的聲音有點急,“社長說韓國十幾個記者堵在公司門口。我怎麼辦。”
“別怕。你正常上下班,不用躲,也不用回應。如果他們堵你,你就說‘合作很愉快,其他不便透露’。”
“其他的呢。”
“其他的,我來解決。”
掛了電話,林平安打給了陳曦。“韓國媒體那邊,你去打聲招呼。就說韓孝周是造夢空間長期合作演員。國內的媒體不用管,過兩天熱度自己會下去。”
掛完電話,韓孝周的簡訊又進來了。她說社長接到了陳曦的電話,說堵門口的記者散了。她說社長又開始激動了,上次激動還是收到邀請函那天。她說權姐給她買了杯奶茶。說了一大堆,全是瑣碎日常。
最後她說:“我這兩天學了一個成語——因禍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