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4月下旬,韓國,首爾。
剛剛結束了東京之行的譚明,並沒有直接回國慶功。
他的護照上多了一個新的簽證章,行李箱裡多了一疊更加厚重的專利檔案。
如果說東京之行是一場刺刀見紅的突襲戰,那麼這次的首爾之行,註定是一場攻堅戰。
三星電子。
在2004年,這個龐然大物已經露出了吞噬世界的獠牙。
它不僅是韓國的“國民企業”,更是全球電子產業中最兇猛的追趕者。
在李健熙的“新經營”戰略下,三星正像一頭餓狼一樣,瘋狂地撕咬著索尼、夏普這些日本前輩的份額。
尤其是在液晶面板(LCD)領域,三星正處於最關鍵的爬坡期。
首爾江南區,三星電子總部大樓。
這座由三棟摩天大樓組成的建築群,被韓國人稱為“三星城”。在這裡,三星的意志就是法律。
譚明站在大樓樓下,抬頭看了一樣那藍色的橢圓形Logo,整理了一下領帶。
“老闆說得對,日本人傲慢,韓國人瘋狂。”譚明對身邊的助手低聲說道,“跟瘋子談判,我們得比他們更瘋,但也得更冷靜。”
“譚總,三星法務部可是出了名的難纏,號稱‘亞洲必勝客’。咱們這次只有這幾項ASV的專利,能唬住他們嗎?”助手有些心裡沒底。
畢竟,ASV(Advanced Super View)技術名義上是夏普的招牌。雖然老闆搶注了底層邏輯,但三星主推的是PVA(Patterned Vertical Alignment)技術。兩者雖然都是廣視角技術,但技術路線並不完全相同。
說白了,這次來,有點“硬碰瓷”的意思。
譚明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這就叫‘技術重疊區’的魅力。在微觀物理層面,液晶分子的偏轉原理就那麼幾種。三星的PVA要想繞開ASV的所有專利陷阱,那是上帝才能做到的事。”
“而且,正是因為他們在瘋狂追趕夏普,他們才更怕。怕的不是輸官司,怕的是——停下來。”
“走,上去收‘買路錢’。”
……
會議室位於大樓的35層。
坐在談判桌對面的,是三星顯示部門的副社長,樸正浩。
這是一個典型的韓國財閥高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刀,顴骨高聳,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在他身後,坐著整整一排三星法務部的精英律師,每個人面前都堆著厚厚的檔案,嚴陣以待。
“譚先生。”
樸正浩開口了,他的中文意外地流利,但這並沒有讓氣氛變得融洽,反而更顯冰冷,“我們很忙。三星每天要處理全球幾百起專利諮詢。如果你們是來推銷甚麼不知名的小專利,建議直接把檔案留給前臺。”
傲慢。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屬於財閥的傲慢。在他們眼裡,一家中國公司,即便剛在日本鬧出點動靜,也不過是個暴發戶。
譚明沒有生氣,他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樣,慢悠悠地拉開椅子坐下,然後讓助手把那個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
“樸副社長,我不是來推銷的。”
譚明微笑著,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專利分析報告,輕輕推了過去。
“我是來幫三星‘體檢’的。”
“體檢?”樸正浩皺眉。
“對。”譚明指了指那份報告,“我們發現,貴公司引以為傲的PVA廣視角面板技術,在液晶分子的‘多疇配向’( Alignment)和‘邊緣場開關’(Fringe Field Switching)這兩個底層邏輯上,似乎……走得太急了,不小心踩到了我們的院子裡。”
“這是我們持有的ASV核心專利組。請過目。”
樸正浩連看都沒看那份檔案,直接冷笑一聲:
“ASV?那是夏普的技術。現在的中國公司都學會拿別人的東西來詐騙了嗎?”
“糾正一下。”譚明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強硬,“夏普只是使用者,專利權人寫的是‘顯示未來’。而且,就在三天前,索尼和夏普剛剛向我們支付了數億美元的授權費。”
“那是日本人蠢。”樸正浩不屑一顧,“三星的技術是自主研發的!我們的PVA結構是垂直排列,和ASV的軸對稱排列完全不同!這是兩條平行線!”
這時候,三星首席律師站了起來,將一份厚達三百頁的技術對比書摔在桌上:
“譚先生,我們已經做了詳細的技術比對。PVA技術在電極結構、摩擦工藝上都有獨創性。如果你方堅持認為侵權,我們歡迎起訴。三星法務部有兩百名律師,隨時奉陪。但在韓國的土地上,還沒有人能靠訛詐從三星拿走一分錢!”
強硬。
這就是三星的風格。只要沒有實錘到臉上,他們絕不認賬。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譚明看著對方那副“你能拿我怎麼樣”的表情,並沒有慌亂。他知道,在韓國跟三星講法律,那就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
必須換個戰場。
“樸副社長說得對,這裡是韓國。”
譚明收起笑容,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在首爾地方法院,我確實贏不了你們。我也沒打算在這裡起訴。”
“哦?”樸正浩挑眉,“那你想去哪?北京?”
“不。”
譚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輕輕彈在桌面上。那是一張美國律師的名片,上面印著華盛頓某著名律所的Logo。
“我去美國。”
“我去ITC(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
這就三個字母一出,樸正浩的眼角明顯抽搐了一下。
“樸副社長,您應該比我更清楚。”譚明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誘惑力,“今年是三星液晶電視和顯示器衝擊全球第一的關鍵年份。你們的貨,80%是賣給歐美市場的。”
“ITC的‘337調查’,不需要漫長的取證,也不需要複雜的審判。只要我提交初步證據,證明你們的PVA面板在‘驅動原理’上和我的專利有重合——哪怕只是疑似重合。”
“ITC就會啟動調查。”
“調查期間,為了保險起見,所有涉嫌侵權的三星顯示產品,都有可能被美國海關……暫時扣押。”
譚明伸出手,做了一個“抓取”的手勢。
“即使最後你們贏了官司,證明了清白。但這中間的一年半載,你們的貨進不去美國。”
“那時候,夏普會怎麼做?LG會怎麼做?索尼會怎麼做?”
“他們會笑著瓜分掉三星辛苦打下的市場份額。”
“樸副社長,為了省這筆‘過路費’,讓三星的全球戰略停擺一年……這個責任,您擔得起嗎?”
這就是“核威懾”。
我不一定能炸死你,但我能讓你生不如死。
樸正浩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死死盯著譚明,彷彿要用眼神把這個中國人撕碎。
但他不敢賭。
因為譚明說的是實話。美國的“337調查”是懸在所有亞洲出口企業頭頂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只要啟動,就是扒層皮。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良久,樸正浩揮了揮手,讓身後的律師團隊全部退下。
“都出去。”
很快,巨大的會議室裡只剩下譚明和樸正浩兩個人。
“開價。”
樸正浩鬆開了領帶,眼神陰鷙,“但我警告你,別把三星當索尼那個軟蛋。如果價格太離譜,我寧願拼著損失,也要讓你在美國身敗名裂。”
“樸副社長是個爽快人。”
譚明重新露出了笑容,但這笑容裡藏著刀。
他沒有直接報數字,而是拿出了第二份檔案。
“錢,我們要。但我們老闆更看重朋友。”
“我們知道,三星在OLED(有機發光二極體)領域已經佈局很久了。雖然現在還不能量產,但你們手裡有不少基礎專利。”
“還有,你們在NAND Flash(快閃記憶體)顆粒的堆疊技術上,也是世界領先。”
譚明圖窮匕見:
“我們要籤一份‘交叉授權協議’()。”
“用我們的ASV和電池專利,換取三星在OLED基礎材料、快閃記憶體控制晶片方面的部分非核心專利使用權。”
樸正浩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對方會獅子大開口要個幾億美金,沒想到對方盯上的是技術儲備?
“你們想做手機?”樸正浩反應極快,瞬間猜到了意圖。
“這不重要。”譚明淡淡說道,“重要的是,這對三星來說,沒有現金流的損失。那些專利躺在庫房裡也是睡覺,授權給我們,你們並不吃虧。”
這其實是林平安給譚明的錦囊妙計。
現在的三星,雖然在OLED上還處於“燒錢”階段,但未來十年,他們將統治全球螢幕市場。現在用手裡這點即將過時或者容易被繞開的LCD專利,換取未來OLED的入場券,簡直是一本萬利!
而且,快閃記憶體技術對於未來做智慧手機至關重要。
樸正浩在腦子裡飛速計算。
交叉授權,互通有無,這在科技圈很常見。只要不涉及最核心的生產工藝(Know-how),僅僅是專利層面的互換,他是可以接受的。這樣既能解決眼前的麻煩,又不用掏太多現金,面子上也過得去。
“交叉授權可以談。”樸正浩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是,核心工藝絕對不行。”
“沒問題,我們要的只是基礎專利授權,方便我們自己研發。”譚明爽快答應。
“那……錢呢?”樸正浩知道,對方不可能只要幾張紙。
“既然是交叉授權,那費用自然就可以打個折了。”
譚明伸出三根手指。
“3000萬。”
“美金。”
“這筆錢,名義上是‘和解金’,或者是‘技術諮詢費’。以此了結我們之間關於ASV技術的所有爭議。未來十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3000萬美金。
大約2.4億人民幣。
對於財大氣粗的三星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錢,但絕對在可接受範圍內。相比於索尼那個“每臺抽成”的吸血模式,這個“一次性買斷+交叉授權”的方案,顯得“良心”多了。
這就是林平安的策略——對索尼要狠,因為PSP是成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對三星要“柔”,因為技術路線有爭議,硬吃容易崩牙,不如換取未來的技術儲備。
樸正浩沉默了五分鐘。
他在權衡。3000萬美金,換取美國市場的安寧,換取PVA技術的法律瑕疵消除,順便用一堆暫時不賺錢的專利打發走這個瘟神。
這筆買賣,划算。
“2000萬。”樸正浩開始還價,這是商人的本能。
“3000萬,一分不少。”譚明寸步不讓,“樸副社長,想想ITC的調查令,那可是按天計算損失的。”
樸正浩盯著譚明的眼睛,試圖找出破綻。
但他看到的只有絕對的自信。
“好!3000萬!”
樸正浩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但我要加一條:這份協議必須嚴格保密。我不希望外界知道三星向一家中國公司低頭了。”
“那是自然。”譚明笑著站起來,伸出手,“我們是來求財的,不是來求名的。您的面子,我們一定給足。”
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一場可能引發全球科技圈震盪的專利大戰,就這樣在一間密室裡,用一種利益交換的方式消弭於無形。
……
第二天下午。
仁川國際機場。
譚明坐在候機大廳的VIP室裡,手裡拿著那份剛剛簽署完、蓋著三星電子藍色公章的《戰略合作與交叉授權協議》,以及那張3000萬美元的匯票存根。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闆真是神了。”譚明看著窗外起飛的航班,喃喃自語。
這次來韓國,其實風險很大。如果三星鐵了心硬剛,或者真的不顧美國市場,那他手裡的牌並不多。
但林平安賭對了。
他賭對了三星的野心,也賭對了財閥的恐懼。
“譚總,回國嗎?”助手在一旁興奮地問道,“這次回去,是不是要開慶功宴了?”
“回國?”
譚明收起檔案,目光投向了候機大屏上那一行滾動的航班資訊。
那裡顯示著一趟即將起飛的航班——目的地:舊金山(San Francisco)。
“不。”
譚明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疲憊但亢奮的笑容。
“慶功宴還早呢。”
“亞洲的仗打完了,真正的硬骨頭還在後面。”
“下一站,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