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磕盼盼,電影《人在囧途》終於在2003年1月1號這天,正式登陸了全國各大影院。
伴隨而來的,就是彷彿沒有盡頭的路演宣傳。
總的來說年電影路演還處於初步發展階段。雖未成熟,但《英雄》的成功實踐,已經證明了這種貼近市場的宣發方式潛力巨大。
京城。
清晨,剛過早晨八點,一家老牌影院的側門外,已經聚集起了不少影迷和看熱鬧的市民。寒冬的冷風也吹不散他們的熱情,有人踮著腳,不停地朝著工作人員通道張望,嘴裡還唸叨著:“王寶寶等會兒真會從這兒進去嗎?”
後臺休息室裡,王寶寶著一頁皺巴巴的採訪提綱來回踱步,身上那件印著“農民工返鄉”的戲服還沒換下,袖口沾著道具泥點。林平安癱在沙發上揉太陽穴:“這尼瑪路演跟囧途沒差啊!全他媽的奔波了。”
門被推開,製片人探頭催促:“媒體到了,先接受群訪。記住多提春運溫情!”
臨時搭起的採訪區擠著二十多家媒體,攝像機線纜纏成亂麻。王寶寶剛坐下,一名戴金絲眼鏡的男記者立刻發難:“王老師,您連續演民工,是隻會演底層角色嗎?”
現場瞬間安靜。
王寶寶喉結滾動,手指無意識搓著褲縫。林平安抓過話筒:“寶寶演的不是底層,是千萬回家人的影子。您坐過春運綠皮車嗎?那種車廂里人貼人,汗味泡麵味混在一起,可每個人眼裡都亮著光——因為終點叫‘家’。”
他話音未落,後排《XX娛樂週刊》的記者舉手時,開始變得微妙。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嘴角習慣性地下撇,帶著一種審視的姿態。
“林導,您好。這是您第一次自編自導自演的電影,外界對您的這次自導自演非常關注。您自己如何評價您這第一部導演作品呢?”他的問題聽起來平常,但語氣裡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平安只是冷冷地瞥了那個記者一眼,臉上沒甚麼表情,隨後用一種非常淡然的語氣回答道:“很好!”兩個字,簡單,乾脆,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和修飾,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
現場出現了一瞬間的冷場。記者們似乎都沒料到他會回答得如此……簡潔。這感覺像是回答了,但又好像甚麼都沒說,讓人抓不住話頭。
那金絲眼鏡記者似乎並不滿意,目光轉向了王寶寶。
“王寶寶先生,您在《盲井》裡的表現很‘原生態’,但在這部喜劇裡,您似乎還是在用一種類似的本色方式表演。您有沒有考慮過,自己的戲路可能會比較窄?或者說,您擔心被定型為‘農民工專業戶’嗎?”
這個問題更直接,幾乎帶著點羞辱意味。王寶寶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他張了張嘴,有些詞窮。林平安剛想開口幫他解圍,王寶寶卻自己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執拗的認真:
“俺……俺沒想那麼多。導演讓俺演,俺就覺得這角色真,像俺老家出來的人。能把這樣的人演好,俺覺得……就覺得挺好了。戲路窄不窄的,俺不怕,俺還年輕,能學。”他的普通話不標準,但話語裡的樸實和真誠,反而形成了一種力量。
林平安適時地接話,語氣帶著鼓勵:“寶寶他身上有一種非常寶貴的特質,就是真實。這種真實感,是科班訓練很難教出來的。我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我相信觀眾會記住他演的每一個鮮活的‘小人物’,而不是甚麼‘專業戶’。”
《XX娛樂週刊》的記者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沒再說話。第一輪交鋒,算是平穩度過。
主會場影廳裡,能容納三百人的座位坐得滿滿當當。當林平安和王寶寶在銀幕上播放完幾個精彩片段走上臺時,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這個年代的觀眾,對於能親眼見到明星,還是抱有極大的熱情和好奇。
互動環節氣氛熱烈。有觀眾問林平安拍戲辛不辛苦,他笑著分享了在綠皮火車上因為太帥,結果被熱情群眾“投餵”了一路水果零食的趣事。
有觀眾問王寶寶是不是真的會擠火車,他憨憨地笑著說:“會,咋不會哩?俺來拍戲前,回家都擠火車,可累人咧!”臺下又是一片笑聲。
然而,在接下來的個別媒體專訪環節,真正的考驗才來臨。
在一間更小的會議室裡,只剩下林平安、王寶寶和兩家約了深度專訪的媒體,其中一家,依然是《華西娛樂週刊》。
這次換了一個女記者,問題更加尖銳。
“林平安先生,有訊息說《人在囧途》的劇本靈感,借鑑了或者說是‘參考’了美國1987年上映的喜劇電影《飛機、火車和汽車》您對此怎麼看?”
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指控,直指創作原創性。主創其他幾人的臉色瞬間白了。
林平安的眉頭徹底皺了起來,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嚴肅了不少:“這位記者同志,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人在囧途》的劇本是我們團隊基於大量真實的春運故事原創的。
隨即林平安突然又微笑起來,你說的那部《飛機、火車和汽車》我也買了版權。話閉,林平安從隨身帶的公文包中拿出了改編授權書。
(這自然是因為林平安深知國內某些媒體的德性,早在拍攝階段,就未雨綢繆,透過韓三瓶韓董的關係和渠道,花了一筆不大不小的錢,搞定了這份授權,就是為了堵住這些人的嘴。)
另外希望你如實報道內容,如有胡編亂造,相信我,一定告到你破產!
從始至終林平安說話都是一副淡然的微笑,這種帶著警告威脅的笑容,反而讓人更恐懼。
剎那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王寶寶、王洛蛋、羅金等幾個主創都瞪大了眼睛,一臉震驚和佩服地看著林平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臥槽!林導這心思也太縝密了!這特麼你都能提前預防到?這後手留得,太牛了!
那女記者顯然也沒料到對方準備如此充分,一時間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她顯然不甘心就這樣失敗,立刻將矛頭再次對準了看起來最好欺負的王寶寶,問題更加刁鑽和私密,甚至帶著點人身攻擊的意味:
“王寶寶先生,我們瞭解到您出身農村,家境貧寒。現在您成名了,片酬應該漲了不少吧?您有沒有考慮過用這些錢改善家庭條件?或者,您會不會覺得,自己的成功有很大的運氣成分,而忽略了那些和您一樣努力,但卻沒有機會的底層群眾?”
這個問題極其惡毒,不僅打探隱私,更是在試圖挑撥離間,彷彿在說:你王寶寶不過是運氣好,抱對了大腿,忘了自己根本不行,也忘了本。
王寶寶愣住了,他顯然沒遇到過如此直接探究他隱私和出身,並試圖挑起對立的問題。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神裡閃過一絲受傷和茫然。
林平安徹底怒了。但他知道,不能失態。他深吸一口氣,搶在王寶寶開口前,聲音低沉而有力:
“這位記者同志,我想請問,一個人憑藉自己的努力和才華獲得成功,改善自己的生活,這有甚麼不對嗎?寶寶他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們劇組的人都看在眼裡。
他的成功,恰恰是給所有像他一樣有夢想的普通年輕人一個希望!至於運氣,”林平安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位女記者,“機會永遠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我們應該為每一個從底層奮鬥上來的人感到高興,而不是用狹隘的心態去質疑和揣測。”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那女記者似乎也沒料到林平安會如此強硬地迴護王寶寶,一時語塞。
王寶寶這時抬起頭,眼睛有些發紅,他看著那位記者,非常認真,一字一頓地說:“俺家……是比以前好了。但俺爹俺娘說了,不能忘本。俺就是從農村出來的,俺知道幹活不容易。俺……俺會好好演戲,對得起俺拿的錢,也對得起看俺電影的鄉親。”
他的話語依舊樸實,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在刁難面前依然保持的赤誠,讓在場另外一家媒體的記者都為之動容。
終於結束了。